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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人基本到齐了。

50多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500多号人,把机关食堂塞得水泄不通。

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喜庆。

何雨柱手里拿着个喇叭,站在厨房门口。

“同志们、同志们——”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

何雨柱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今天是我妹妹雨水出嫁的答谢宴。这些年,我们家在厂里、在所里,没少给大家添麻烦。今天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顿饭,聊表谢意。菜不好,酒管够。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他说话一向不擅长,几句就说不下去了,红着脸退回了厨房。

赵四海师父在厨房里哼了一声:“没出息。”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菜开始上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酱牛肉、拌三丝……

一道道菜从厨房端出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吕辰看菜上得差不多了,从主桌把雨水和张少昆叫了过来。

雨水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温婉。

张少昆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他有些紧张,手指微微攥着,但腰板挺得很直。

“走,敬酒去。”吕辰端起酒杯,走在前面。

雨水端着果汁杯,张少昆端着酒杯,跟在吕辰后面。

陈雪茹和娄晓娥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最后面,算是家属压阵。

第一桌,是厂里、所里领导的主桌。

林闻蝉、李怀德、郑长策、刘星海教授、赵老师、宋颜教授、汤渺教授……

是整个食堂里分量最重的一桌。

吕辰走到桌前,侧身让出位置,让雨水和张少昆站到前面。

“刘教授、李书记、林厂长,各位领导、老师,这是我表妹何雨水,这是她爱人张少昆,陶瓷中心的技术员。”

雨水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有些红。

张少昆跟着鞠了一躬,手里的酒杯端得很稳,但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林闻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雨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何医生,今天真漂亮,比平时精神多了。”

雨水微微红了脸,端着果汁杯欠了欠身:“厂长过奖了。”

林闻蝉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雨水,厂医院职业病防治科的职工健康档案做了多少了?”

雨水回答道:“厂长,目前,职工的职业健康档案已经建立起多份,因为和职工体检同步推进,速度较慢,剩下的预计要到10月才能全面建成。”

“好。”林闻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跟你说个事,厂里准备和市里第二人民医院搞对接,把咱们职工的健康档案和市二院的规范接轨。以后职工生了病,转诊到市二院,病历、检查结果、用药记录都能对上,不用重复检查,也不用问半天说不清病史。这件事,厂医院要牵头做。你们科的那些档案,要重新整理、补全、规范化。市二院那边会派人来指导,你们配合好。”

雨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这件事不小。”林闻蝉继续道,“全厂两万多职工,加上家属,将近五万人。每个人的健康档案都要经得起查、经得起用。你在这个岗位上,要多出力,厂里会再招10名医护配合你去做。”

雨水站直了些:“厂长放心,我一定配合医院把这项工作做好。”

林闻蝉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是学妇产幼儿专业的,对吧?”

“是,林厂长。我在医科大学读的就是这个方向。”

“厂医院妇产科和儿科,人手一直紧张。设备也老,好些东西该换换了。”林闻蝉举了举酒杯,“我让厂里拨一笔款,进一批新设备。婴儿保温箱、新生儿监护仪,这些该配的都配上。人也补,从市里医院借调几个有经验的,再招几个年轻的。你以后,妇产科和儿科的事,要多出力。咱们厂的职工,不光要干得动活,还要生得出健康的孩子、养得活,这是大事。”

雨水端着果汁杯,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

她看着林闻蝉,认真地应了一句:“厂长,我一定尽力。”

林闻蝉摆了摆手:“行了,不说工作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来,喝了这一杯,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雨水端着果汁杯,和林闻蝉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张少昆也跟着举杯,嘴里说着“谢谢厂长”,一饮而尽。

“好。”林闻蝉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干。工作上认真,日子上用心。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这位鞍钢来的厂长,不仅懂技术、会管理,还在不动声色地布局。

健康档案标准化、妇产科设备更新,这两件事,表面上是关心职工福利,实际上都是在为厂医院的长远发展打基础。

而点名让雨水“多出力”,既是信任,也是培养。

李怀德也端起酒杯,看着张少昆:“少昆,你是陶瓷中心的技术员。陶瓷中心是咱们厂的重点,你在这里好好干,有前途。”

张少昆连忙道:“书记,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李怀德笑了,和他碰了一下杯:“不是不辜负我的期望,是不辜负你自己的青春。好好干,好好过日子。”

刘星海教授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着雨水,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祥。

“雨水,你从小懂事、好学,后来考上了医科大学,当了医生。你表哥为你骄傲,我们也为你骄傲。”

雨水有些激动:“刘教授,谢谢您。”

她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大口。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第二桌,是厂里相熟的兄弟。

钱兰、诸葛彪、吴国华、李师兄、苏明华……

这些年轻人坐在一起,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瓶空酒瓶,诸葛彪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雨水,少昆,这边来。”吕辰引着新人走到桌前。

这桌不用吕辰介绍,雨水笑着打招呼:“钱师姐好,诸葛师兄好,李师兄好,国华哥哥好、苏姐姐好……”

钱兰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雨水:“雨水,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雨水和她碰了一下杯:“谢谢钱师姐。”

诸葛彪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少昆,我跟你说,你这个表哥,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你嫁了人,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找你表哥。他摆不平,来找我……”

一桌人都笑了。

张少昆端着酒杯,和诸葛彪碰了一下:“诸葛师兄,谢谢您。”

诸葛彪一饮而尽,坐下的时候差点没坐稳,被吴国华一把扶住。

吴国华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看着张少昆,认真地说了一句:“少昆,我和你没见过几次,不过雨水妹妹嫁给了你,她是什么人,我清楚。她看中的人,错不了,祝你们幸福。”

张少昆双手端着酒杯,和吴国华碰了一下:“国华哥,谢谢您。”

李师兄、王卫国等也依次敬酒,说的都是“新婚快乐”“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之类的话。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真诚。

雨水在厂医院的同事们坐了满满两桌,他们穿着白大褂,有的是下了夜班直接赶来的,脸上还带着倦意,但精神都很好。

“雨水,恭喜恭喜!”周医生站起来,端着一杯果汁,“咱们医院嫁闺女了,大家说是不是?”

一桌人都笑了,纷纷站起来举杯。

雨水端着果汁杯,看着这些每天一起工作的同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周医生,谢谢您。各位同事,谢谢你们。我进院以来,你们对我照顾有加,我都记在心里。”

“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咱们是一家人。”周医生摆了摆手,“雨水,你嫁了人,以后就是大人了。工作上要认真,生活上要用心。有什么事,随时回医院找我们。”

雨水点了点头,笑着和大家碰了杯。

张少昆跟在后面,一一敬酒,每敬一个人都要说一句“谢谢”,说得多了,嘴唇都有些干了,但他没有停,认认真真地敬完每一桌。

张少昆的同事来了十几个人,坐在靠墙的两桌。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和张少昆年纪相仿,有的还穿着工装,显然是从车间直接赶来的。

“少昆,恭喜恭喜!”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端着一杯啤酒,“咱们中心的第一个新郎官,大家说是不是?”

一桌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张少昆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端着酒杯,有些手足无措。

“李工,各位同事,谢谢你们。我不会说话,就敬大家一杯。”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喝了。”李工摆了摆手,“你得说,你对我们雨水同志有什么承诺?说得好才喝。”

一桌人又开始起哄。

雨水站在旁边,脸红得像苹果,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张少昆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保证,以后雨水在家里,她说啥就是啥。”

一桌人笑翻了天。

李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行,这个承诺够实在。喝了。”

张少昆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雨水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小声说了一句:“你慢点喝。”

张少昆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憨憨地笑了。

吕辰看着这一幕,有种女儿长大了的感觉。

他端起酒杯,敬了陶瓷中心的那桌同事,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一饮而尽。

一圈酒敬下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雨水端着果汁杯,手都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每一桌都认认真真地敬,每一桌都认认真真地听那些祝福的话。

张少昆跟在她后面,酒杯里的酒换了好几轮,脸已经喝得通红,但脚步还算稳,说话还算清楚。

吕辰走在最前面,引着新人一桌一桌地走,每到一个桌前,先介绍,再敬酒,最后替新人挡酒。

宴席一直持续到七点。

客人们陆续散去,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地上满是烟头、瓜子壳、纸巾,桌上杯盘狼藉。

吕辰帮着收拾了一会儿,被何雨柱拦住了。

“你别管了,他们收拾得快。你他们先回家歇着,这边我盯着就行。”

吕辰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何雨柱有些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先回去。你忙完了早点回来歇着。”

何雨柱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吕辰找到陈婶、陈雪茹和娄晓娥。

陈婶怀里抱着小何骁,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丫头倒是精神,瞪着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

一家人出了食堂,往家走。

回到家里,陈雪茹把小何骁放在里屋的床上,出来在八仙桌旁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礼金”两个字。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黑皮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字。

“雨水,你过来。”

雨水从西厢房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轻松了不少。

她在陈雪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

“嫂子,这是……”

“礼金。”陈雪茹把黑皮本子推到她面前,“五月初六那天,你在家里出嫁,虽然说了不收礼,但还是有不少人送了。家里商量过了,这些礼金,家里不留,全部给你和少昆。”

雨水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嫂子,这不行。那是送给家里的,我不能……”

“雨水。”陈雪茹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出嫁,是咱们家的喜事。那些送礼的人,有的是冲着你哥来的,有的是冲着小辰来的,有的是冲着咱们这个家来的。但不管冲着谁来的,最后落到了你身上,那就是你的。”

她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一行行记录。

“这个是赵四海师父送的,10块。这个是郎爷送的,一对玉镯子,外加10块钱。田爷送的一块玉,10块钱。这个是李怀德书记送的,20块,外加一对枕巾……”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念。

念了大半本,才把名单念完。

雨水坐在那里,眼眶有些红,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雪茹把本子合上,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分别画了两条线。

“雨水,我把名单分成了两部分。”

她用指尖点着红笔画的那一半。

“这一半,是‘家里的人客’,是冲着你你哥、你表哥、咱们这个家来的。以后逢年过节,家里去走,不用你和少昆操心。”

她的指尖移到蓝笔画的那一半。

“这一半,是‘雨水的人客’。你们厂医院的同事、你的同学、你的朋友、少昆的同事……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冲着少昆来的。以后人家家里有事,你得去还礼。这个账,你得记着,不能让你哥替你还,也不能让你表哥替你还。”

雨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嫂子,我记住了。”

陈雪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雨水,拿着。”

雨水看着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了。

信封很沉,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嫂子,这么多……我……”

“别说了。”陈雪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在雨水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雨水泛红的眼眶,轻声说了一句:“雨水,嫂子说得对。这些钱,你拿着。以后你和少昆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

雨水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陈婶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雨水面前。

“雨水,喝碗绿豆汤,解解暑。今天热,别上火了。”

雨水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股火气慢慢消了。

念青趴在八仙桌旁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好奇地问:“姑姑,这里面有多少钱?”

雨水愣了一下,看了陈雪茹一眼。

陈雪茹笑了:“你猜。”

念青歪着头想了想:“一百?”

陈雪茹摇了摇头。

“两百?”

陈雪茹又摇了摇头。

念青瞪大了眼睛:“三百?”

陈雪茹没再卖关子:“加上那些实物,折合下来,五百多。”

念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何骏在旁边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家人看着两个孩子夸张的表情,都笑了。

窗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雨水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坐在八仙桌旁,看着一家人说笑,心里暖暖的。

她想,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嫁给了张少昆,是生在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