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南岸,楚军大营绵延数里。三千精锐步卒,五百车兵,还有两百骑兵——这是楚国令尹子西能调动而不引起国君猜忌的最大兵力。
营帐中央,子西正与几个将领对着舆图议事。
“淮泗地区,原有徐、钟离、英、六、蓼、梁、沈、胡、项、顿等十余小国。”子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徐国最大,最强盛时‘地方五百里’,联三十六国伐周。但三百年前被吴国所灭,其余小国也先后被吴、楚、齐吞并。”
一位年轻将领不解:“令尹大人,既然这些小国已灭,我们为何还要打着‘助徐复国’的旗号?”
“因为人心。”子西看向帐外,那里有几个当地老者正在等待接见,“徐国虽灭,但徐人还在。淮泗一带,十户里至少有三户有徐人血统。他们记得先祖的荣耀,记得徐国曾经的文化。我们打出这个旗号,就能争取这部分人的支持。”
另一位老将皱眉:“可我们楚人自己,当年也参与过攻徐……”
“所以我们现在来‘弥补’。”子西微笑,“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姑娘。我们可以说,当年攻徐是迫于吴国压力,如今吴国已灭,楚国愿助徐人重建家园。至于重建后的徐国听谁的……那就不必多说了。”
帐内众将会心一笑。
这时,亲兵来报:“令尹,淮泗三老求见。”
“请。”
三位老者进帐,都是当地有影响力的族长。他们穿着半楚半徐的服饰——这是淮泗地区的特色,既受楚国统治,又保留徐文化残余。
“草民拜见令尹。”三位老者行礼。
“诸位请起。”子西和颜悦色,“楚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践行当年的承诺:助徐人复国。不知淮泗父老,意下如何?”
三位老者对视一眼。为首的白发老者开口:“令尹美意,草民心领。但徐国已灭三百年,后裔散落四方。如今突然说要复国,该以何人为君?国土又在哪里?”
“君主人选,可从徐王嫡系后裔中寻找。”子西早有准备,“至于国土,就以淮泗为基。楚国愿将泗水以东三百里土地,归还徐国。”
这个承诺让三位老者动容。泗水以东,那是徐国最核心的故地。
“楚国……真愿如此?”白发老者声音发颤。
“君无戏言。”子西正色道,“但徐国重建,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楚军需驻守淮泗,以防齐、鲁等国趁虚而入。同时,需要淮泗父老协助,寻找徐王真正后裔。”
这是阳谋。以“寻找徐王后裔”为名,实际掌控淮泗地区;以“助徐复国”为旗号,收拢当地人心。
三位老者都是人精,岂能不明白其中算计。但他们更明白:如果不接受楚国“帮助”,楚军可能会强行占领,届时连表面上的自治都没有。
“令尹……需要我等做什么?”白发老者最终低头。
“很简单。”子西笑了,“第一,通告淮泗各地,楚军此来是为助徐复国,让百姓勿要惊慌。第二,协助楚军征集粮草,当然,楚国会有补偿。第三,发动所有人脉,寻找徐王后裔——特别是,有没有流落东海的后人?”
最后一句话,才是子西真正想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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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邯郸时,已是五天后。
赵府书房,赵朔、墨翟、赵获三人对着最新情报,面色凝重。
“楚军三千精锐,已实际控制淮泗要道。”墨翟指着地图,“他们征发当地民夫,在泗水岸边修筑了三座营垒,呈品字形布置,互为犄角。这不是临时驻军,是要长期经营。”
赵获补充:“更麻烦的是,淮泗一带许多徐人后裔,真的开始响应楚国号召。已经有三个小城的族长公开表示支持‘徐国复国’,并向楚军提供粮草。”
“徐璎那边有消息吗?”赵朔问。
“舟城回信了。”墨翟递上一卷帛书,“徐璎说,楚国确实派人接触过舟城,但她以‘徐国早已融入华夏,无需复国’为由拒绝了。不过她也提醒,淮泗地区有不少徐人遗民组织,可能会被楚国利用。”
赵朔展开帛书,上面是徐璎娟秀的字迹:
“赵将军钧鉴:楚人所谓‘助徐复国’,实为吞并淮泗之借口。然淮泗徐人,三百年不忘故国,此情可悯,亦可被利用。妾在舟城,闻楚人已悬赏寻找‘徐王嫡脉’。若真有徐人后裔被其寻得,立为傀儡,则楚在淮泗,名正言顺矣……”
他放下帛书:“徐璎看得明白。楚国要的不是真正的徐国复国,是一个能让他们合法统治淮泗的幌子。”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赵获问,“淮泗远离邯郸,我们鞭长莫及。”
墨翟沉思片刻:“楚国此计,意在长远。控制淮泗后,北上可威胁齐国南部,西进可窥视晋国东部。更重要的是——如果楚国在淮泗站稳脚跟,就能从东面形成对中原的包围。届时,晋、楚争霸的态势,将彻底改变。”
“所以不能坐视。”赵朔站起身,“但我们直接出兵干预,师出无名,反而可能把淮泗推向楚国。”
“那……”
“找盟友。”赵朔眼中闪过锐光,“淮泗地区,除了楚国,还有谁最不愿看到楚军长期驻扎?”
赵获和墨翟对视一眼:“齐国?”
“对。”赵朔走到地图前,“淮泗北接齐国南境,齐国不可能容忍楚军在家门口筑垒。还有鲁国——鲁国虽弱,但毕竟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对楚国这种‘蛮夷’一向忌惮。”
“你要联合齐、鲁对抗楚国?”赵获倒吸凉气,“这……这难度太大了。齐国刚经历田乞之败,国内不稳。鲁国弱小,自保尚且不足……”
“不是联合对抗。”赵朔摇头,“是给齐、鲁提个醒,让他们意识到威胁。同时,我们可以通过舟城,向淮泗徐人遗民组织传递消息:真正的徐国后裔在舟城,楚国人找的是假货。”
墨翟眼睛一亮:“釜底抽薪!只要淮泗徐人不完全信任楚国,楚军的统治就不会稳固。届时,齐国、鲁国再施压,楚国可能不得不退兵,或者至少……无法全力经营淮泗。”
“但这需要时间。”赵朔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邯郸变法刚起步,内部反对势力蠢蠢欲动,魏驹在边境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尽快破局。”
三人沉默。油灯噼啪作响,映照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的淮泗地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毋恤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兄长,剧阳急报!”他神色紧张,“魏军两千人,突然出现在剧阳以东三十里的‘黑风谷’。领兵的是魏驹的长子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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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谷,太行山中的一处险要隘口。谷道狭窄,两侧峭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谷口外的平地上,魏军正在扎营。营帐井然有序,哨兵严密,显然训练有素。
中军大帐内,魏斯正与副将议事。这位魏氏少主二十七八岁,面容英武,眼神锐利,是魏驹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父亲让我来,不是真的要打剧阳。”魏斯指着地图,“而是告诉赵朔:你在邯郸折腾变法,我管不着。但你的手,别伸得太长。尤其是——别想联合韩氏打秦国。”
副将不解:“少主,赵朔变法,削弱的是邯郸本地世家,对我们魏氏不是好事吗?赵氏内乱,我们正好可以……”
“短视。”魏斯摇头,“赵朔变法如果成功,赵氏确实会更强。但在此之前,他会先清理内部反对势力。那些被触动的邯郸世家,很多和我们魏氏有联姻、有利益往来。如果这些人被赵朔清除干净,我们在邯郸的耳目也就断了。”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赵朔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敢在晋国六卿中率先变法,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无论是哪种,都值得警惕。”
“所以我们要给赵朔制造麻烦?”
“对,但不止。”魏斯眼中闪过算计,“父亲让我带兵来,还有一个目的:试探韩虎的态度。如果韩虎真的和赵朔达成了什么密约,看到魏军逼近剧阳,他应该会有反应。”
正说着,亲兵来报:“少主,韩氏使者到了!”
“来得真快。”魏斯笑了,“请。”
进来的不是段规,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文士,自称韩辛。
“韩辛拜见魏少主。”文士行礼,“韩公听闻魏军陈兵黑风谷,特命在下前来询问:魏氏意欲何为?是否需要韩氏调解?”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魏氏想打赵氏?我们韩氏知道了,而且可能会插手。
魏斯心中冷笑,表面却和颜悦色:“先生误会了。魏军此来,是为剿匪。黑风谷一带,近来有山匪出没,劫掠商旅。魏氏与赵氏是姻亲,帮赵氏剿匪,理所应当。”
“原来如此。”韩辛也不戳破,“那剿匪需要多少时日?韩公说,如果需要帮忙,韩氏可以派兵协助。”
“不必劳烦韩公。”魏斯摆手,“多则十日,少则三五日,匪患平定,自然退兵。”
“那在下就放心了。”韩辛微笑,“另外,韩公让在下带句话:晋国六卿,同气连枝。无论外御强敌,还是内修政事,都该互相体谅,莫伤和气。”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外御强敌,指的是秦国?内修政事,指的是赵朔变法?韩虎这是两边都不得罪,但也两边都敲打。
送走韩辛后,副将忍不住问:“少主,韩虎到底什么态度?”
“墙头草。”魏斯评价,“他想维持现状:赵朔变法可以,但别太成功;我们施压可以,但别真打起来。这样他才能居中斡旋,两边捞好处。”
“那我们……”
“按原计划。”魏斯看向剧阳方向,“不真打,但要做出随时可能打的姿态。让赵朔不得不分兵防备,让他变法的时间、精力都被牵制。同时……”
他压低声音:“派人去邯郸,接触那些被赵朔触动的世家。告诉他们,魏氏愿意做他们的后盾。必要时候,可以‘保护’他们。”
副将明白了。这是要在赵氏内部埋钉子。
“但赵朔会不会察觉?”
“察觉又如何?”魏斯冷笑,“他变法触动那么多人,难道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只要有人心怀不满,我们就有机会。这世道,朋友可能变成敌人,敌人也可能变成朋友。关键看……利益够不够大。”
帐外,天色渐暗。黑风谷中,山风呼啸,仿佛真有匪患。
而在邯郸,赵朔收到剧阳急报后,立即召集黑潮军将领。
“魏斯带兵两千,驻扎黑风谷。”赵朔看着众将,“诸位觉得,他是真想打,还是做样子?”
一位老将分析:“黑风谷易守难攻,魏军驻扎那里,进可威胁剧阳,退可固守。不像真要打,但也不像只是做样子。”
“那就是试探。”赵朔总结,“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韩氏的态度,也试探……我们变法的决心。”
他站起身:“传令:第一,剧阳守军加强戒备,但不主动挑衅。第二,从邯郸抽调五百精锐,秘密增援剧阳,但要昼伏夜出,不要被魏军察觉。第三,派人去韩氏,问问韩公:魏军陈兵晋国腹地,他这个六卿之首,管还是不管?”
众将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赵朔和墨翟。
“内外交困啊。”墨翟感叹,“楚军在淮泗,魏军在黑风谷,邯郸内部还有反对势力……赵将军,你这变法之路,真不容易。”
“如果容易,早就有人做了。”赵朔却笑了,“先生,你知道吗?我现在反而更坚定。因为这些阻力证明了一件事:我的变法,真的触动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痛处。如果他们不跳出来反对,那才说明我的变法不痛不痒。”
墨翟也笑了:“是这个道理。但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破局?”
赵朔走到窗边,望着邯郸城中的点点灯火:“淮泗那边,按计划进行——联络齐、鲁,通过舟城影响徐人。黑风谷那边,以静制动,看魏斯能撑多久。至于邯郸内部……”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断:“是时候见见孙况了。”
“你要亲自去孙府?”
“不,请他过来。”赵朔说,“以商议‘邯郸民生’为名。我要当面看看,这位邯郸世家的领头人,到底想要什么。”
墨翟点头:“也好。有些事,总要摆在桌面上谈。”
夜色渐深。邯郸城在星光下静静沉睡,但城中许多宅邸里,灯火未熄。
孙府,书房。
孙况坐在案前,对面是几个心腹。他们刚刚收到消息:魏军陈兵黑风谷,赵朔紧急调兵。
“家主,机会来了!”一个年轻人兴奋道,“赵朔现在内外交困,正是我们施压的好时机。可以要求他暂停变法,至少……修改那些损害我们利益的条款。”
孙况却摇头:“你太小看赵朔了。如果他会因为这点压力就退缩,那他就不是赵朔。”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夺?”
“当然不是。”孙况缓缓道,“但要讲究方法。明天赵朔请我过府,我会去。我会提出要求:变法可以,但要有过渡期,要给世家留活路。同时,我会暗示……如果条件合适,孙氏可以支持变法。”
“支持?”几个心腹都愣了。
“表面支持。”孙况冷笑,“先稳住赵朔,让他以为我们服软。同时,暗中联络魏氏、联络其他世家,等待时机。记住,忍耐不是放弃,是积蓄力量。等到赵朔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了。
墙上的影子随烛火摇曳,像一群伺机而动的兽。
而在赵府,赵朔写完给徐璎的第二封信,又提笔写第三封——这次是给齐国的。
淮泗的棋局已经开局,他必须落子了。
窗外,启明星亮起。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