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况是在第二天上午来到赵府的。
这位邯郸世家的领头人五十多岁,穿着深青色绣暗纹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仆人,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
“孙公请坐。”赵朔在正堂接待他,墨翟坐在侧席作陪。
孙况行礼后落座,目光扫过堂内陈设——朴素,但每件器物都透着实用和考究。墙上挂着一张新绘的邯郸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土地分配、市易分区、水利规划。
“赵将军治下,气象一新。”孙况开口,语气平和,“老夫一路走来,见市井井然,工匠忙碌,农人虽然忙碌但脸上有盼头。这在乱世之中,殊为难得。”
“孙公过誉。”赵朔示意仆人上茶,“变法刚刚开始,问题还很多。今日请孙公来,就是想听听邯郸世家大族的看法。”
孙况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既然将军开门见山,老夫也不绕弯子。邯郸十三家主要世家,对变法大体支持,但有几个顾虑。”
“请讲。”
“第一,土地问题。”孙况放下茶杯,“《名田制》要重新分配土地,这动了世家的根基。不瞒将军,各家都有私田,少则数百亩,多则数千亩。这些土地,有些是先祖立功受封,有些是合法买卖所得。如今说要重新分配,难免人心惶惶。”
赵朔点头:“这一点,新法已有考虑。重新分配的不是所有土地,而是智氏覆灭后留下的公田,以及清查出来的‘隐田’——那些没有登记在册、逃避赋税的田地。世家合法拥有的土地,只要登记造册、按律纳税,就不会动。”
孙况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赵朔已经做了区分。
“第二,市易之法。”他继续说,“设立平准仓、统一市税,这些本是好事。但执行时,官吏严苛,动辄罚款,商贾不堪其扰。丰泰粮行王奎被杀后,更是人人自危。”
“这是执行问题,赵某已经处理。”赵朔将西市整顿的情况简单说了,“从今日起,市易司的官吏要轮换,还要从商贾中选人监督。孙公若有合适人选推荐,尽可直言。”
孙况再次意外。他本以为赵朔会强势压制,没想到却主动让出部分监督权。
“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变法之后,世家何去何从?《军功授田令》重军功轻门第,今后世家子弟若无军功,恐怕难有出头之日。”
这个问题很尖锐。墨翟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赵朔先开口了:
“孙公,赵某请问:智氏强盛时,邯郸世家可曾真正出头?”
孙况一愣。
“智申专权时,重要官职皆由智氏子弟担任,税收大半流入智府,征兵征粮优先满足智氏私兵。”赵朔缓缓道,“那时,邯郸世家不过是智氏的附庸,连自保都难,谈何出头?”
孙况沉默。
“变法之后,选拔官吏虽重才能军功,但世家子弟若有真才实学,难道会没有机会?”赵朔继续,“相反,若还像过去那样只看出身,邯郸永远是几个大姓轮流掌权,新人难进,旧人腐化——智氏就是前车之鉴。”
这番话击中了要害。孙况不得不承认,在智氏统治下,孙氏等世家确实没什么真正的权力。
“那将军的意思是……”
“世家可以和变法共存。”赵朔身体前倾,“前提是转变思路。过去世家靠土地、靠门第、靠联姻维持地位。今后,可以靠学问、靠军功、靠经商、靠技术。孙公请看——”
他指向墙上舆图:“邯郸要扩建,需要工匠、需要建材、需要规划。黑铁坊要扩大生产,需要懂冶炼的人才。市易要规范,需要懂算学、懂经营的官吏。军队要强大,需要会练兵、懂谋略的将领。这些位置,赵某不问出身,只看能力。”
墨翟适时补充:“墨家弟子中,就有不少出身世家。他们学机关术、学筑城术、学兵法,靠真本事立足。孙公家中若有子弟愿学,墨翟愿亲自教导。”
孙况动容了。他这次来,本是准备了一场硬仗,没想到赵朔给了他一条新路。
“那……那些已经被触动的利益?”他试探着问。
“该补偿的补偿,该过渡的给过渡期。”赵朔很干脆,“比如重新登记土地,可以分三年完成,第一年登记,第二年调整,第三年定税。比如市税改革,对新开业的商铺,免税一年。这些细节,都可以谈。”
孙况沉吟良久,终于说:“将军若能兑现这些承诺,孙氏……愿支持变法。”
“不是口头支持。”赵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需要实际行动。比如,孙氏可以带头登记土地、补缴历年欠税。可以出资参与邯郸扩建,可以送子弟入学堂、入军营。可以做给其他世家看:支持变法,不是死路,是新路。”
孙况也站起来,深深一揖:“老夫明白了。三日内,孙氏会拿出具体方案。”
“好。”赵朔拱手回礼,“另外,赵某还有一个请求。”
“将军请讲。”
“请孙公做邯郸世家与官府之间的桥梁。”赵朔诚恳道,“变法涉及方方面面,赵某不可能事事亲为。若有孙公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协调,许多事会顺利得多。”
这是给孙况台阶下,也是给他实权。孙况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老夫尽力而为。”
送走孙况后,墨翟忍不住说:“将军,你对世家……是否太过宽厚了?他们过去可没少作恶。”
“不是宽厚,是务实。”赵朔走回座位,“变法要成功,不能只靠打压。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最后只会众叛亲离。给他们出路,分化他们,团结能团结的,打击必须打击的——这才是长久之计。”
墨翟若有所思:“所以你真正要打击的,是那些冥顽不化、暗中作乱的?”
“对。”赵朔眼中闪过冷光,“孙况这样的人,可以争取。但像郑氏那种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必须严惩。还有那些勾结外敌、危害晋国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正说着,赵毋恤拄拐进来,神色兴奋:“兄长,好消息!黑风谷的魏军,今早开始撤了!”
“哦?”赵朔和墨翟都精神一振。
“据探子回报,魏斯接到安邑急令,率军回撤。只在谷口留了三百人驻守。”赵毋恤说,“而且,韩氏那边传来消息,韩虎公开表态:晋国六卿当团结,不应内耗。他还派人去安邑,建议魏驹‘约束部众,勿生事端’。”
墨翟笑了:“韩虎这是看局势明朗,赶紧出来做和事老了。”
“不止。”赵朔分析,“魏军撤退,可能和淮泗局势有关。楚国动作太大,齐国已经坐不住了。齐景公派使臣去郢都质问,鲁国也在边境增兵。魏驹可能觉得,此时和赵氏硬碰硬不划算。”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赵朔说,“剧阳防务不能松懈,但可以适当示好。派使者去安邑,感谢魏氏‘协助剿匪’,送些邯郸特产。表面文章要做足。”
赵毋恤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墨翟看着赵朔,忽然问:“将军,你觉得变法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赵朔想了想:“不是魏驹,不是世家,甚至不是外部的楚、齐、秦。”
“那是什么?”
“是时间。”赵朔望向窗外,“变法见效需要时间,但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百姓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三年内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会失望,会动摇。而那些反对者,会利用这种失望反扑。”
墨翟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拿出成果。”
“对。”赵朔转身,“农具改良要加快,第一批新犁下个月必须分发到农户手中。水利工程也要开工,春耕前至少要修好三条主要水渠。市易要更规范,让商贾看到好处。还有军队——授田必须兑现,而且要快。”
他越说越快,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时间赛跑:“孙况这边稳住了,但赵平、赵午、赵梁那三个人,还没动静。他们今天没跟孙况一起来,说明还在观望,或者……有别的打算。”
“你怀疑他们和魏氏有勾结?”
“不是怀疑,是确定。”赵朔冷笑,“赵获已经查到证据:赵平的儿子上个月秘密去安邑,见了魏驹的管家。赵午负责的田租账目有问题,至少有三千石粮食的亏空。赵梁更麻烦——他掌管黑潮军后勤,但采购的军粮质量参差不齐,价格却比市价高两成。”
墨翟倒吸凉气:“这三个人,可都是赵氏旁支的重要人物。动他们,会不会引起内乱?”
“所以我才要先稳住孙况。”赵朔眼中闪过锐光,“等世家这边安定下来,就该清理内部了。变法要从自己人开始,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正说着,仆人送进来一封信。是舟城来的,徐璎亲笔。
赵朔展开信,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墨翟问。
“徐璎说,楚国派到舟城的使者,提出了一个条件。”赵朔将信递给墨翟,“他们愿意‘承认’舟城的自治地位,甚至愿意提供保护。交换条件是:舟城必须断绝和邯郸的一切联系,并且……交出徐璎。”
墨翟看完信,脸色也变了:“楚国这是要釜底抽薪。舟城如果倒向楚国,我们在东海就没有支点了。”
“徐璎怎么说?”
“她拒绝了。”赵朔指着信的最后一段,“但她说,楚国不会善罢甘休。舟城内部分裂,有些人认为应该借助楚国力量发展,甚至……有人认为应该交出她,换取楚国的支持。”
“舟城内部也有问题……”
“任何时候,内部都有问题。”赵朔将信折好,“关键看怎么应对。徐璎问我的意见,我该怎么说?”
墨翟沉思片刻:“告诉她:第一,赵国(赵氏)永远是舟城的后盾。第二,可以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但底线不能退——不能交出她,不能断绝和邯郸的联系。第三,让她查清楚舟城内哪些人亲近楚国,必要时……可以清洗。”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赵朔点头,提笔回信。写到一半,忽然停笔:“先生,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派个人去舟城?”
“你是说……”
“派一个有分量的人,代表赵氏,明确表态支持舟城。”赵朔说,“同时,也可以实地了解东海局势,看看楚国到底想干什么。”
“派谁去?”
赵朔想了想:“赵毋恤腿伤没好,不能长途跋涉。赵获要留在邯郸处理内政。墨家弟子中……端木敬如何?他熟悉舟城,又刚经历海底之战,有威望。而且他断了右臂,不适合再上战场,但出使正合适。”
墨翟眼睛一亮:“端木确实合适。他稳重,又有决断力。而且他是墨家弟子,代表墨家支持舟城,分量更重。”
“那就这么定了。”赵朔加快写信速度,“让端木带一百黑潮军精锐,乘快船去舟城。带上邯郸的特产、赵氏的文书,还有……我的一封亲笔信给徐璎。”
他写完信,封好,交给仆人立即送出。
做完这些,他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没有消散。
“将军还在担心什么?”墨翟问。
“我担心……时间不够。”赵朔走到窗边,望着邯郸城的方向,“变法要见效,需要三年。但楚国在淮泗、魏氏在边境、舟城内部、邯郸世家……所有这些,都不会给我们三年。我们必须更快,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站稳脚跟。”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邯郸城内,赵平府邸的密室里,三个人正在密谈。
正是赵平、赵午、赵梁。
“孙况这个老狐狸,倒向赵朔了。”赵平咬牙切齿,“他今天从赵府回来,就召集家族会议,说要全力支持变法。还要带头登记土地、补缴赋税!”
赵午脸色阴沉:“他这是把我们卖了。我们之前说好要同进同退,现在他倒好,自己先投诚了。”
赵梁更焦虑:“我这边麻烦大了。赵朔派人查军粮账目,已经查到三笔有问题的采购。如果深究下去……我恐怕……”
“慌什么。”赵平压低声音,“孙况投诚,是因为赵朔给了他好处。我们也可以要好处——但方式不同。”
“怎么要?”
“找魏氏。”赵平眼中闪过狠色,“魏斯虽然撤兵,但魏驹对赵朔的忌惮不会消失。我们可以给魏氏提供情报,比如邯郸防务、变法细节、赵朔的动向……作为交换,魏氏要保证我们的安全,必要时……帮我们夺取赵氏大权。”
赵午和赵梁都吓了一跳:“这……这是叛族啊!”
“叛族?”赵平冷笑,“赵朔变法,就是要革我们的命。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再说了,赵氏家主之位,本就有能者居之。赵朔能坐,我们为什么不能坐?”
密室里,烛火摇曳。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三头困兽。
而在城外,端木敬已经带着一百黑潮军,乘着夜色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琅琊,是舟城,是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东海。
历史的大幕缓缓拉开,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位置。
而选择,往往决定了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