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娘,慢一点,台阶在这里。”
苏暮扶着苏婉清从保健室门口走出来,手掌一直虚扶在她手臂旁边,怕她踩空,又怕自己扶得太紧让她不自在。
苏婉清穿着姜若送来的浅青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暖纹薄衫。
她在床上躺了太久,脚一落到门外石阶上,整个人先停住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挡住额前。
“原来外面这么亮。”
苏暮鼻尖发酸,连忙转头看了一眼药尊者。
药尊者抱着药箱跟在后头,嘴上还不肯闲着。
“亮是亮,你也不能站太久。刚融合好的肉身,经不起你这么感慨。”
苏婉清笑了笑。
“药尊者,我记住了。”
药尊者哼了一声。
“记住最好。苏暮,你盯着你娘,一盏茶后必须坐下。”
苏暮立刻点头。
“我会盯着。”
苏婉清看向儿子。
“你现在倒会管娘了。”
苏暮耳根红了一点。
“园长说,病号不听话时,家属要硬气。”
药尊者听到这里,脸色复杂。
“园长还说过,药苦可以配烤肉吃。这个不能听。”
苏婉清忍不住笑。
笑到一半,她又停下来,看着眼前的幼儿园。
操场上晾着孩子们春游带回来的彩旗,旁边的小木架上挂着晒干的草编环。
远处教室开着窗,里面传来孩子背书的声音。
小黑趴在操场边晒太阳,金铃铛挂在胸前,被风推着轻轻响了一下。
苏婉清看见那条龙,脚步停住。
苏暮立刻道:“娘,那是小黑。它现在是宠物代表。”
苏婉清看了小黑,又看了看操场边正在给孩子发点心的兽人厨娘。
“宠物代表?”
苏暮想解释,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们幼儿园规矩比较多。”
小黑抬眼看见苏婉清,似乎不太想被陌生人盯着,翻了个身,铃铛跟着响。
药尊者在后头补刀。
“它昨天偷肉,被园长扣了半盆夜宵。”
苏婉清沉默片刻。
“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暮低声道:“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想。”
他们顺着石径往操场走。
顾昭雪已经等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名册。
她今日没有穿外出的繁复衣裙,只是幼儿园里常见的小袄裙,头发束得整齐。
苏婉清见到她,脚步又慢了几分。
顾昭雪主动走近。
“苏夫人,身体可还撑得住?”
苏婉清道:“撑得住。多谢小殿下挂心。”
顾昭雪看向苏暮。
“别让她站太久。爸爸马上来。”
苏暮问:“园长知道了吗?”
顾昭雪道:“知道苏夫人恢复,不知道别的。”
苏暮明白别的指什么。
他点头,没有追问。
苏婉清却听出了些许遮掩。
她看向顾昭雪,又看向苏暮,最终什么都没问。
这时操场另一头传来陆清安的脚步声。
地面轻轻震着。
苏婉清的手指收进袖中,身体本能绷紧。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树后探出来。
“你好你好,你就是苏暮的妈妈吧?”
陆清安走得急,又怕吓到人,到了近前硬生生把脚步收小。
他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灵果,盘子对他来说小,对苏婉清来说够摆一桌。
“我是这里的园长。你儿子在我们这儿可优秀了,练剑勤,功课也好,就是最近衣袖总破,我回头让后勤给他多做两套。”
苏暮脸上一热。
“园长,衣袖的事不用说。”
陆清安低头看他。
“怎么不用说?你娘刚醒,肯定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苏婉清看着陆清安。
那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半片阳光,身上气息沉得让人几乎不敢久看。
可他弯着腰,爪尖捏着果盘边缘,动作谨慎,生怕风大一点就把盘子掀了。
她听过苏暮说园长救了她。
也在保健室里见过陆清安探头问药。
但那时她魂体初稳,感知不全。
此刻真正站到阳光下,她才感到眼前这位园长体内藏着怎样的力量。
那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境界。
皇宫地下那道黑影给她的压迫,至今仍会让她半夜惊醒。
可陆清安站在这里,气息比那黑影厚重太多。
偏偏他开口第一件事,是说苏暮衣服破了。
苏婉清往前一步。
苏暮连忙扶她。
“娘?”
苏婉清推开他的手,认真整理了一下衣袖,对陆清安行礼。
“多谢园长大人救命之恩。”
陆清安被她这一礼吓得往后退。
“别别别,别这样。你刚好,不能弯腰。”
他伸爪想扶,又怕自己爪子太大碰疼人,最后只能看向苏暮。
“快扶你娘起来。”
苏暮忙把苏婉清扶住。
陆清安松了口气。
“什么救命之恩,小事小事。我们这里是幼儿园,孩子家长出事,能帮就帮嘛。”
药尊者在旁边把胡子一捋。
“小事?园长,您那块灵泉池差点被抽干,世界树嫩枝用了三截,老夫七天没睡。”
陆清安看他。
“那你也辛苦了,晚上给你加药膳。”
药尊者脸一黑。
“老夫不吃药膳。”
顾昭雪在旁边翻开名册,笔尖停了停。
“爸爸,药尊者想吃烤肉。”
药尊者立刻看她。
“小殿下,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陆清安已经点头。
“懂了,安排。”
苏暮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婉清转头看他。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这样笑。
那笑不是强撑出来的,也不是为了让她安心故意做给她看。
是少年在熟悉地方才会有的松快。
苏婉清眼眶热了热,又忍住了。
陆清安把果盘递给苏暮。
“你娘刚好,药尊者说不能吃太多,这些是温性的,切小块。你盯着,别让她贪嘴。”
苏婉清有些尴尬。
“我不会贪嘴。”
药尊者在旁边道:“刚醒的人都这么说。”
陆清安点头。
“对,顾昭雪小时候也这样。说只吃半块糕,后来半块半块加起来,吃了三块。”
顾昭雪抬头。
“爸爸。”
陆清安立刻改口。
“当然,我闺女那是长身体。”
苏暮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苏婉清看着这对父女,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散开。
顾昭雪合上名册。
“苏夫人,保健室那边已经不需要你每日躺着。若你愿意,幼儿园可以给你安排一间小院。苏暮住学生宿舍,你们每日都能见面。”
苏婉清连忙道:“小殿下已经救我性命,又安置我住处,我受之有愧。”
顾昭雪道:“不是白住。”
苏婉清一怔。
顾昭雪把名册递给她。
“幼儿园缺一位助教。孩子们识字课,生活课,保健室照看,都需要人。你从前教过苏暮,性子细,也懂照顾孩子。若你愿意,就留下帮忙。”
苏暮眼睛亮了一下,又怕母亲为难,没有开口。
苏婉清翻开名册。
上面写着助教职责,课时,休息日,药膳补贴,家属探望安排。
甚至还有一条,身体未全稳前,每日不得站课超过半个时辰。
她看着看着,心里便明白了。
这是安置,也是保护。
但这份保护给得不让人难堪。
苏婉清把名册合上。
“我愿意。”
苏暮立刻看向她。
“娘,您不用勉强。”
苏婉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勉强。娘也想看看,你每天上的课是什么样。”
陆清安高兴起来。
“太好了。我们幼儿园又多一个大人。”
药尊者斜他。
“园长,您把人家苏夫人说得跟值班看门一样。”
陆清安挠了挠头。
“不是这个意思。大人多一点,孩子就安全一点。”
苏婉清听到这句,心里忽然一动。
她抬头看陆清安。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陆清安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她知道,世上多少掌权者眼里,孩子只是筹码,血脉,祭品,名单上一行可擦掉的字。
眼前这位却说,大人多一点,孩子就安全一点。
顾昭雪把名册收回。
“那就定了。苏夫人先从生活课助教做起,等身体再稳,保健室那边也可帮忙。”
陆清安补充。
“别累着。我们这里不兴带病上工。”
药尊者立刻道:“这句对。”
苏婉清点头。
“我记住了。”
操场上传来小胖子的喊声。
“园长,小黑把铃铛藏进土里了。”
陆清安回头。
“小黑,你别装没听见。铃铛是安全装备,不能埋。”
小黑趴在地上,尾巴盖着一个小土坑。
铃铛声闷闷响了一下。
孩子们笑成一片。
陆清安把果盘往苏暮怀里一塞。
“你陪你娘坐会儿,我去处理宠物代表的思想问题。”
苏暮抱着盘子点头。
“是。”
陆清安刚走两步,又回头。
“苏夫人,欢迎来幼儿园。”
苏婉清站在阳光下,向他再次行礼,这一次只轻轻欠身。
“多谢园长。”
陆清安满意地走了。
小黑看他过来,立刻把爪子压在土坑上。
苏暮扶着苏婉清坐到树下长椅。
顾昭雪和药尊者去旁边商量复诊安排,留给母子片刻安静。
苏婉清看着陆清安蹲在操场边,和小黑讲道理。
那庞大的身影被孩子们围着,雷震子还在旁边出馊主意,说可以给铃铛做个小房子。
苏暮把果盘放到她膝边。
“娘,吃一块吧。园长挑的果子都甜。”
苏婉清拿起一小块,吃了半口。
甜味从舌尖散开,她才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暮儿。”
“嗯?”
苏婉清看着陆清安远去的背影。
“那个园长,他不是普通人,对吗?”
苏暮点头。
“他是神国之主。”
苏婉清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身份。”
苏暮没有明白。
苏婉清把果块放回盘中,声音放得轻。
“他的气息,比皇宫地下那道黑影可怕百倍。可他为什么能这样温柔?”
苏暮看向操场。
陆清安正把小黑从土坑边提溜起来,认真拍掉它爪子上的泥。
苏暮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
“因为在园长心里,我们先是孩子。”
苏婉清眼底泛红。
“那你一定要记住他。”
苏暮看着母亲。
苏婉清把手放在他肩上。
“人这一生,能遇到这样的大人,是命里给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