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资格啊。”
陆清安答得太快。
快到柳星河握着传讯玉片的手都停在半空,连那点从血契里冒出来的疼都被压下去了一小截。
许愿池边安静了片刻。
小黑站在旁边,尾巴尖扫过地上的小石子,铃铛没开声,只有金片轻轻碰到兽皮带。
柳星河抬起脸,眼底还红着。
“园长,你没听清我问的是什么。”
陆清安低头看他。
“我听清了啊。你问做了坏事,还有没有资格被原谅。”
柳星河把玉片攥回掌心。
“如果那件事不小呢?”
陆清安挠了挠头。
“多大?”
柳星河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陆清安等了一会儿,见他又把话咽回去,便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我小时候也做过坏事。”
柳星河愣住。
“园长小时候?”
陆清安咳了一声。
“嗯,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枣子。”
柳星河盯着他那张大脸,几乎没跟上。
“枣子?”
“对啊。”
陆清安说得认真,还伸爪比划了一下。
“那棵枣树长在墙边,熟了以后掉到我家院子里几颗。我那时候嘴馋,觉得掉到我家就是我的。后来还搬了凳子,够着枝子摘了半兜。”
柳星河看着他。
这故事和他手里的传讯玉片摆在一起,荒唐得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陆清安还在讲。
“后来被抓住了。我妈拎着我去道歉,把枣子还回去,又让我扫了人家三天院子。”
柳星河嗓音干得发涩。
“就这样?”
“还挨骂了。”
陆清安补充得很严肃。
“骂得挺凶。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那会儿我还不服,觉得几颗枣子而已。后来想想,错就是错,不能看东西值不值钱。”
柳星河低头看着玉片。
玉片上的九天暗纹被他的掌心盖住,边缘硌着皮肉。
几颗枣子。
他送回去的消息里,有神国外层巡阵变动,有食堂开放时辰,有孩子们上课安排。
那些消息单看并不完整,可九天神朝会拼,会算,会拿每一点去找缝。
他哪来的脸和几颗枣子放在一起。
陆清安又说:“我还抄过同学作业。”
柳星河的眼睫动了一下。
“作业也能抄?”
“当然能。”
陆清安说到这里,神色还有点尴尬。
“那时候算术题多,我玩忘了,第二天早上借人家的抄。结果抄得太急,连名字都差点抄上去。”
小黑抬了抬脑袋。
陆清安看它。
“你别看不起我。你昨天还把铃铛埋土里。”
小黑把头扭到另一边。
柳星河的手松了些。
陆清安继续道:“后来先生把我叫出去,让我把题重做。错的地方一个一个改。那天中午饭都没赶上热的。”
柳星河低声问:“园长后来就没抄了?”
“也不是立刻就变好。”
陆清安把爪子放在石阶边,不敢离他太近,怕吓着他。
“人改毛病哪有那么快。有时候会想偷懒,想糊弄过去。可是你知道这事不对,再去做,就会心虚。心虚多了,日子也不好过。”
柳星河眼眶里的水意堆得更多。
陆清安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甚至不知道,坐在面前的这个孩子,背后牵着九天神朝,牵着血契,牵着天玄帝那个旧宫里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只把偷枣子和抄作业摆出来,笨拙得没边。
可柳星河偏偏被这份笨拙逼得无处可躲。
他想起暗部教官说过的话。
错一次,罚十鞭。
错两次,去魂灯室跪着。
错三次,抹掉名字。
那时候没人问他怕不怕,也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改。
只要错了,就要被处理。
陆清安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
“柳星河,做过坏事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错了还不改。只要你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晚。”
柳星河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回话。
陆清安又补了一句。
“当然,该赔的要赔,该道歉的要道歉。不能说一句我改了,就当没发生过。可是只要你真的想往回走,总得有人给你留条路。”
柳星河低下头。
眼泪掉在传讯玉片上。
玉片上那点暗纹被水痕盖住,短短一会儿便失了光。
他急着去擦,袖口擦到一半,眼泪却越掉越多。
没有哭声。
只有肩背压得越来越低。
陆清安一下慌了。
“哎,你别哭啊。是不是我说错了?我没骂你吧?”
柳星河摇头。
陆清安更急,回头看小黑。
“小黑,怎么办?”
小黑看了看柳星河,又看了看陆清安,最后用尾巴把食盒往柳星河脚边推了推。
陆清安恍然。
“对,吃点热的。”
柳星河还是摇头。
他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把玉片按在膝上,整个人缩在池边那块石阶上。
花园远处,顾昭雪站在紫藤架后。
她没有走出来。
云霜不在,风临也不在。
她一个人抱着薄册,静静看着那边。
她早知道柳星河会崩。
因果回廊把他的命撕开了一道口子,九天神朝的催令再往里塞刀,最后还得由陆清安这种不讲道理的温柔,把他从那层壳里拉出来。
可真看见柳星河哭,她的手还是按住了册角。
纸页被她压出浅痕。
陆清安仍在池边忙乱。
“你要不哭出声也行。憋着难受。我们这里没人笑话你。小胖子上次糕掉地上还哭了半天呢。”
小黑抬头。
陆清安赶紧改口。
“当然,那个情况不一样。糕掉地上确实挺伤心。”
柳星河喉间溢出一点乱掉的气音。
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陆清安松了口气。
“能笑就好。”
柳星河用袖子擦脸。
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他擦得用力,脸颊被蹭红了。
陆清安想提醒他别这么擦,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头从食盒旁拿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用这个。刚洗过,没有小黑的毛。”
小黑尾巴停住。
柳星河接过帕子,手还在抖。
“园长。”
“嗯。”
“如果我说出来,您可能会后悔今天讲这些。”
陆清安想了想。
“那我也讲完了,收不回去。”
柳星河抬头看他。
陆清安认真道:“再说,话又不是肉,吐出来还能捡回碗里。你听见了,就是你的。”
柳星河怔了怔,眼泪又落下来。
顾昭雪在紫藤架后,把薄册合上。
她没有打扰。
柳星河握着帕子,把脸一点点擦干。
传讯玉片躺在他掌心,九天神朝的暗纹还在。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它藏回袖子里。
他把玉片放在石阶上,推到陆清安面前。
陆清安看了看。
“这是什么?”
柳星河吸了口气,又停了片刻,才把话挤出来。
“园长,我有话要说。”
陆清安点头。
“嗯。”
柳星河望着他,眼尾还湿着,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
“我……不是普通学生。我是九天神朝派来的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