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河,你最近不太开心。”
陆清安找到柳星河时,花园里只有许愿池在响。
午后的课刚结束,孩子们被赶去休息。
小黑趴在长椅旁边,胸前铃铛关了静音阵,只在它翻身时轻轻碰一下。
柳星河坐在池边,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炸灵薯。
那东西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陆清安的声音,立刻把手往袖中收。
“园长。”
陆清安没有问他藏了什么。
他把旁边一张长椅挪了挪,努力让自己的身子坐得稳当些。
椅子发出一声可怜的响动。
陆清安赶紧站起来。
“算了,我还是蹲着吧。公输班看见又要说我浪费木料。”
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
叮当。
陆清安看向它。
“你别笑我。你的铃铛也是公输班修的。”
小黑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柳星河看着这一幕,本来该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陆清安蹲在他旁边,庞大的身影挡住了许愿池一侧的风。
“我用生命脉动看过,你这几天状态乱得厉害。”
柳星河心口一紧。
“生命脉动?”
陆清安挠了挠头。
“就是能感觉到你们大概舒不舒服。不是偷看心事,我没那个本事。你们难过,高兴,害怕,身体发虚,我大概能看出来一点颜色。”
柳星河低着头。
“我是什么颜色?”
陆清安认真想了想。
“之前是灰色紧张。这几天忽红忽蓝,一会儿烫,一会儿凉,看着就累。”
柳星河手指扣住袖口。
玉片就在里面。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等他犯错。
陆清安没有催。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小食盒,放到石阶上。
“雷震子说你午饭没吃多少。小胖子说你昨晚也没睡好。苏夫人说你今天生活课写字时,笔在纸上停了好久。”
柳星河抬头。
“他们都跟园长说了?”
陆清安点头。
“对。”
柳星河嗓子发紧。
“为什么?”
陆清安愣了愣。
“因为他们担心你啊。”
这句话落下来,柳星河半天没能接住。
担心。
这个词在暗部里没有位置。
他只听过监视,评估,处置。
陆清安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你不想说也行。”
柳星河看着食盒。
里面是热好的灵薯,还有一小碗汤。
陆清安继续道:“但如果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但听一听总可以的。”
小黑在旁边翻了个身。
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陆清安伸爪把它胸前的铃铛拨正。
“小黑,你别压着,阵盘会歪。”
小黑不满地喷了口气。
柳星河看着他们,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线被拽得发疼。
他想问,园长,你知道我是谁吗?
想问,如果你知道我是九天神朝派来的星子,还会不会给我热饭?
想问,如果我的血和天玄帝有关,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可每一句都卡在嘴边。
陆清安见他不说话,也不急。
他用爪尖拨了拨许愿池旁边的小石子。
“其实我以前也不太会跟人说心事。”
柳星河怔了怔。
“园长也会有心事?”
陆清安认真道:“当然有。我又不是石头。”
柳星河看着他庞大的身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清安继续道:“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周围都是怪东西,个头还都不小。我那时候就想,完了,这日子怎么过。”
小黑抬头。
陆清安看它。
“没说你。”
小黑又趴回去。
柳星河问:“后来呢?”
陆清安想了想。
“后来遇到昭雪。我得养她,就没空一直想自己怕不怕了。”
柳星河手里的灵薯动了一下。
“养一个孩子,会让人变成这样吗?”
陆清安乐了。
“变成哪样?”
柳星河抬头看他。
“会关心别人。会记得谁没吃饭。会把很大的事说成小事。”
陆清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柳星河会这么问。
许愿池里一片叶子飘到池边,卡在石缝旁。
陆清安伸爪想捞,又发现爪子太大,最后让小黑用尾巴尖拨了出来。
小黑拨完,铃铛响了一下,脸上写满不情愿。
陆清安道:“我以前也没这么会。就是养着养着,发现小孩真麻烦。”
柳星河愣住。
陆清安掰着爪尖数。
“会饿,会困,会难过,会逞强,会把不开心藏起来。你不问,他就憋着。你问急了,他又怕。那怎么办?只能坐旁边等等。”
柳星河握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陆清安说得笨,可每个字都落在他心里。
暗部从不等他。
任务给下去,成就是成,败就是罚。
没人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陆清安看着池水。
“昭雪以前也藏事。苏暮也藏事。你也藏。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会装大人。”
柳星河低声道:“如果不装呢?”
陆清安看他。
柳星河把那半块灵薯放回食盒边。
“如果不装,就会被人发现没用。”
陆清安皱起眉。
“谁说的?”
柳星河没有答。
陆清安的爪子在地上按了按,石缝里的草叶被压弯。
“没用这个词,不该放到孩子身上。你们又不是工具。”
柳星河胸口疼了一下。
血契像听见了什么,轻轻收紧。
他脸色变了。
陆清安立刻察觉。
“哪里疼?”
柳星河摇头。
“没有。”
陆清安不信,但也没伸手碰他。
“要不要叫药尊者?”
“不用。”
柳星河低着头,额前发丝挡住脸。
“园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清安被问住。
“这算好吗?”
柳星河抬眼。
“不算吗?”
陆清安想了半天。
“我就是看你不舒服,给你拿点吃的,陪你坐一会儿。这不算什么大事吧。”
柳星河喉间发堵。
又是小事。
救苏婉清是小事。
给他热饭是小事。
问他难不难过也是小事。
可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因为他回不了同样干净的东西。
他藏着身份。
藏着任务。
藏着那枚发烫的玉片。
九天神朝还在等他把这里卖出去。
陆清安见他一直不动,把食盒打开。
“先吃。心事可以慢慢说,饭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柳星河看着那碗汤,忽然问。
“园长,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呢?”
陆清安道:“来都来了,先吃饭。”
柳星河怔住。
陆清安补了一句。
“我们幼儿园规矩,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孩子谈。”
小黑抬起头,像是认同这句。
叮当。
柳星河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意进了胃里,他的手还是在抖。
陆清安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慢点。”
柳星河喝了几口,终于停下。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园长,你有没有讨厌过一个孩子?”
陆清安想都没想。
“没有。”
柳星河追问。
“如果那个孩子骗了你呢?”
陆清安挠头。
“那得看骗什么。要是小胖子说自己没偷吃,我肯定罚他少吃一顿糕。”
小黑听见偷吃,默默把头挪开。
陆清安看它。
“你也一样。”
柳星河声音低下去。
“如果不是偷吃呢?”
陆清安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园里的风停了片刻。
远处教室传来翻书声,孩子们应该在准备晚课。
顾昭雪没有出现,云霜也没有。
整个许愿池边,只剩陆清安,小黑,和柳星河。
陆清安道:“柳星河,我不聪明。很多弯弯绕绕的事,我看不太明白。”
柳星河手掌慢慢握紧。
陆清安继续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孩子做错事,要有人拉一把。大人做坏事,才该挨揍。”
柳星河猛地抬头,却又很快低下。
血契疼得更厉害。
他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清安察觉到他的痛苦,爪子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现在不能说,就先别说。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柳星河的眼眶红了。
“如果说晚了呢?”
陆清安看着他。
“那就从能说的那一刻开始补。”
柳星河手里的袖口被揉得发皱。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答案。
暗部说,错一步,命偿。
九天神朝说,任务失败,后果自负。
只有陆清安说,从能说的那一刻开始补。
小黑忽然站起来,走到柳星河旁边,低头闻了闻他袖口。
柳星河身体紧了一下。
玉片就在里面。
小黑的铃铛响了一声。
陆清安拍了拍它的角。
“别吓他。”
小黑退回去,却没有趴下,只守在旁边。
柳星河看着小黑,又看向陆清安。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
“园长。”
陆清安坐直。
“嗯,我在。”
柳星河把那枚传讯玉片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玉片没有亮,但上面的九天暗纹在阳光下泛着细光。
陆清安看不懂,却能感觉到那东西让柳星河难受。
柳星河抬起头,眼底湿得厉害。
“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坏的事,他还有资格被原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