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好”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徐舜哲看着她的眼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些滚烫的液体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他伸手,想替她擦去,可指尖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不配。
不配触碰她,不配安慰她,不配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度,从慕云醒的肩膀移到她散开的长发上。
那些发丝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像即将熄灭的余烬,美得令人心碎。
徐舜哲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膝盖传来骨骼摩擦的钝痛——保持同一个姿势跪了太久,血液不通,肌肉僵硬。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柜子上放着一杯水,还有慕云醒常吃的药瓶。
他记得,她身体不好,每次发烧都要吃这些药,然后昏昏沉沉睡上一整天。
以后不会了。
“知晓世界”的能力被抽离,她的身体会渐渐好转。
那些因为过度使用天赋而造成的损耗,那些日夜折磨她的头痛和虚弱,都会慢慢消失。
她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健康,安全,平凡。
不用再看见这个世界肮脏的暗流,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真相,不用再为了一句“你需要知道什么”就掏空自己。
这很好。
徐舜哲对自己说,这很好。
他转身,走向房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传来钻心的疼。
不是物理上的疼痛,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撕裂——灵魂。
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慕云醒。
她还闭着眼,眼泪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徐舜哲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猛地扭开头,拉开门。
走廊里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午后阳光从尽头的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是慕家常用的熏香,檀木混着一点柑橘味。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徐舜哲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响——这也是新的。
被奥法斯之脐改造过的感官,加上刚刚掠夺来的“知晓世界”,现在敏锐得令人不适。
他能分辨出三楼书房里慕寒武翻书的声音,能听见后院园丁修剪灌木的咔嚓声,甚至能捕捉到厨房里水烧开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太清晰了。
清晰得像整个世界被剥去了蒙在外面的那层纱。
而悬在他意识视野一角的、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暗蓝色界面,正以猩红的数字无情跳动:
【倒计时:70:48:33】
七十个小时。不到三天。
三天后,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徐舜哲走下楼梯,转过拐角。
主厅就在前面。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即便没开灯也折射着窗外的天光。
厅里没有人,只有壁炉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该直接离开的。
趁没有人看见,趁慕寒武还在书房,趁慕云清和慕子轩他们可能还在各自的房间里。
悄悄来,悄悄走,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不留痕迹。
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不能这样走。
他对自己说。
至少......至少要说一声。
说一声“我要走了”,说一声“对不起”,说一声“谢谢这些日子的收留”。
哪怕他们不会原谅,哪怕他们会愤怒,哪怕他们会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这是该受的。
徐舜哲深吸一口气,走向主厅中央。
他站定,抬起头,看向二楼的书房方向。
“慕爷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我有些话想说。”
翻书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书房的门打开,慕寒武拄着拐杖走出来。
老人站在二楼栏杆边,低头看着大厅里的徐舜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说。”慕寒武只说了一个字。
徐舜哲喉咙发紧。
他该怎么说?说他刚刚掠夺了慕云醒的能力?说他被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系统通缉?说他必须离开,否则会把灾难带给慕家?
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慕家卷进更大的麻烦。
他只能撒谎。
用最拙劣的、谁都看得出破绽的谎言。
“我要走了。”徐舜哲说,声音干涩,“有些事......必须去处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慕寒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解剖刀,试图剖开表象,看到里面的真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慕云清从三楼下来,手里还拿着文件,看见大厅里的场景,愣了一下。慕子轩也从侧厅走出来,眉头微皱。慕子豪从后院跑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
“徐哥?”少年茫然地喊了一声,“你要去哪?”
徐舜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慕寒武,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云清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纸张散开。慕子轩瞳孔骤缩。慕子豪张大了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慕寒武,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我欠慕家的。”徐舜哲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收留之恩,照顾之情,还有......很多很多。这辈子可能还不了,下辈子......”
他顿了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下辈子如果能遇见,我做牛做马还。”
说完,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
大理石地面冰冷坚硬,撞击的瞬间,额骨传来剧痛。皮肤破了,血渗出来,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徐舜哲没有停。
他抬起上身,然后又磕下去。
“砰!”
第二下。
血更多了,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右眼。视野变成一片猩红。
“徐舜哲!”慕云清终于反应过来,冲下楼梯,“你干什么!快起来!”
她没有碰到他。
因为在第三下磕下去之前,徐舜哲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右眼被血糊住,左眼却亮得吓人——那不是光,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烧尽的灰里最后一点残火。
“别过来。”他说,声音嘶哑,“让我做完。”
慕云清僵在原地。
她看着徐舜哲,看着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她认识的徐舜哲。
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徐舜哲——剥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防备,露出里面最原始、最残酷的本质。
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徐舜哲再次俯身。
“砰!”
第三下。
这一次,他磕得极重,重到整个大厅都回荡着撞击的余音。血溅开来,在地面上炸开一朵刺目的花。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暗红。
右眼完全被血糊住了,只能睁开左眼,视野里的一切都浸泡在血色中。
但他站得很直。
脊梁像插了根铁棍,哪怕全身都在发抖,也不肯弯。
“我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