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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洪流没有停止,只是从狂暴的瀑布变成了绵密的针雨。

每一根“针”都携带着一段碎片——某条街道此刻的人流密度,某栋建筑三小时前的温度变化,某个陌生人潜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太多了。

多到徐舜哲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强行塞进整个海洋的玻璃瓶,每一寸内壁都在承受着濒临破碎的压力。

但他必须承受。

这是他选择的代价。

额头伤口传来的钝痛忽然变得尖锐——是能力在自发作用,“知晓”到了伤口深处正在发生的感染风险。

白细胞与细菌的交战,组织液的渗出,毛细血管的破裂与再生......所有这些微观层面的细节,都以近乎残忍的清晰度投射进他的感知。

徐舜哲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按住额角。

指甲陷进皮肉里,新的血渗出来,混合着旧的血痂。

“停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不是对伤口,是对那份刚掠夺来的能力。

命令生效了。

信息的洪流骤然减缓,从针雨变成了毛毛细雨。

虽然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致命。

徐舜哲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成功了。

在没有任何指导、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纯粹靠着意志力,强行驯服了这份本该属于慕云醒的天赋。

但这只是开始。

徐舜哲缓缓抬起头,左眼里的金色光晕逐渐稳定下来。

他看向巷子深处——那里堆着几个破烂的纸箱,一只野猫正从箱后探出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细线。

在“知晓”的视角里,野猫不再只是野猫。

他能看见它皮毛下肌肉的纹理,能看见它胃里尚未消化的半条鱼骨,能看见它左前爪一道陈年的旧伤,甚至能看见它此刻的警惕源于三小时前差点被醉汉踢中的记忆。

太多信息了。

徐舜哲闭上眼,再次尝试调整。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看见”一切,而是将感知聚焦在某个具体的“问题”上。

——徐顺哲在哪?

问题形成的瞬间,能力开始运转。

“知晓”权能开始运转。

视野里浮现出细密的金色丝线——不是真实存在,是信息层面的“关联”。

无数线条从徐舜哲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远处的人、事、物。

有些线粗壮明亮,代表强烈的因果;有些线纤细黯淡,几乎随时会断。

他找到属于徐顺哲的那一根。

线很暗,几乎看不见,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但在线的另一端,还有微弱的脉动。

还活着。

徐舜哲顺着那根线“看”过去。

信息碎片涌来:

不是直接给出答案,是开始检索所有相关的“线索”。

无数细碎的画面、声音、气息碎片从信息洪流中被剥离出来,在徐舜哲的意识里拼凑、重组:

燃烧的焦土气息。

暗红色能量浆液干涸后的刺鼻味道。

骨骼碎裂的闷响。

床上躺着一个人,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暴怒权能残留的痕迹。

出租屋。

徐舜哲知道那地方。

徐顺哲离开徐家后就在慕云清所赠的地方,像个真正的流浪狗,舔着伤口等待下一次厮杀。

现在他回去了。

被奥法斯之脐的“恢复如初”强行送回去,连同体内复苏的暴怒本源一起。

徐舜哲收回视线。

左眼刺痛,像被针扎。

过度使用“知晓”的代价开始显现——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有铁锈味,视线边缘出现黑色的斑点。

他知道了。

他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

去吧。

去见最后一个人。

然后,该面对自己的命运了。

天完全黑下来时,徐舜哲站在了出租屋楼下。

徐舜哲走上三楼。

脚步很轻,但每一级台阶都在呻吟。

没有敲门。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前三寸。

意念沉入,触碰门的“信息”。

门后有呼吸声。

缓慢,沉重,带着伤者特有的滞涩。

还有另一种声音——某种低沉的、近乎心跳的搏动,从卧室方向传来。

暗红色的光透过门缝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暴怒权能在苏醒。

徐舜哲推开门。

没锁。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外面霓虹灯的光从缝隙挤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卧室门虚掩着。

徐舜哲走过去,推开门。

徐顺哲躺在床上。

他闭着眼,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

绷带下面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皮肤下埋着熔岩。

左臂的位置空荡荡的——那截异化的肢体在奥法斯之脐彻底崩碎了,现在只剩下裹着绷带的断口。

但变化正在发生。

徐舜哲看见,徐顺哲胸口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肌肉,不是血管,是更深的、属于暴怒本源的“根须”。

那些根须从心脏位置蔓延出来,顺着脊椎向上爬,钻进肩膀,试图在断臂处重新“生长”出什么东西。

暴怒权能拒绝失去载体。

它在自救。

徐舜哲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撕开殿堂大门、把银针从他胸口拔出来的人。

徐顺哲的脸比记忆中更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凝固的血痂。

但即使在昏迷中,那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战斗。

“......你还真是命硬。”徐舜哲轻声说。

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床上的徐顺哲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初醒的恍惚。

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警惕,在看清徐舜哲脸的瞬间,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惊讶,怀疑,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动。

“你......”徐顺哲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没死?”

“暂时没有。”徐舜哲说。

徐顺哲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刀子,试图剖开徐舜哲的脸,看到里面到底是谁——是那个占据他身体的银色怪物,还是真正的徐舜哲。

“......银针拔了?”徐顺哲问。

“拔了。”

“所以现在是你?”

“是我。”

徐顺哲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

“行。”他说,撑着想坐起来,但左肩的断口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又摔回床上。

徐舜哲没动,也没去扶。

他只是看着,看着徐顺哲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

整个过程很慢,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

但徐顺哲没吭一声,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后,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水。”他说。

徐舜哲转身去客厅,从地上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塑料瓶,拧开水龙头接满,走回来递过去。

徐顺哲接过瓶子,仰头灌了几口。有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血,滴在绷带上。

喝完了,他把瓶子扔到一边,抹了把嘴。

“所以,”他说,眼睛盯着徐舜哲,“奥法斯之脐那破地方,最后怎么处理的?”

“恢复如初。”徐舜哲说。

“恢复?”徐顺哲挑眉,“什么意思?死的人活了?塌的楼立起来了?”

“差不多。”徐舜哲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恢复不了。”

“比如?”

“比如记忆。比如力量。比如……”他指了指徐顺哲胸口那些暗红的纹路,“你体内这玩意儿。”

徐顺哲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绷带下面,那些暴怒权能的根须还在蠕动,像有生命般试图钻破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