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伦敦的夜雨总是这样,不急不缓,却绵密得让人无处可逃。
雨丝从黑暗的天空垂落,在路灯下织成千万条发光的细线,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就在前方三百米处。
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夜幕,塔楼上的石像鬼在雨中沉默,雨水顺着它们狰狞的面孔流淌,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教堂的彩窗没有亮灯,只有门口两盏煤气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圈。
徐舜哲站在雨里,抬头看着那座千年建筑。
雨水从他额头滑落,流过眉骨,流过那些干涸的血痂,在下颌处汇成细流,滴在湿透的衣领上。
他身上的作战服早就破烂不堪,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她没有撑伞。
她站在他身侧,同样淋着雨。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那双蓝眼睛愈发清澈。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雨里站着。
但既然他站着,她就站着。
徐顺哲从后面走上来,和李临安并肩站在徐舜哲身侧。
四个人,四道身影,在伦敦的雨夜里,面对那座千年古刹。
“有什么感觉?”徐顺哲问。
徐舜哲没有立刻回答。
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里有飞蛾在扑腾,翅膀扑闪的声音像微弱的求救。
教堂的大门是橡木做的,表面雕刻着圣经故事的浮雕。
那些浮雕在岁月侵蚀下变得圆润模糊,只有正中央的十字架依然棱角分明,边缘被无数只手抚摸得光滑如镜。
徐舜哲停在门前。
他没有推门。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贴着门扉。
“知晓世界”的能力展开,信息流顺着木质纤维渗入,扫描门后的景象——
长椅排列整齐,烛台燃着细长的白烛,彩窗玻璃在烛光下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圣坛前,跪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苍白的皮肤,闭着的眼睛。
那张脸和奥法斯之脐战场上那个用剑尖抵住自己喉咙的哈迪尔一模一样。
但徐舜哲能“看见”区别。
这具身体的能量密度只有本体的三分之一,灵魂波动频率与本体存在细微偏差,左肩胛骨处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那是银躯的攻击留下的印记,在转移过程中未能彻底修复。
复制体。
它在等。
等什么?
徐舜哲收回手,推门。
橡木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荡开,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烛光摇曳。
长椅上那些跪着的教徒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们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只是一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目光落在徐舜哲身上,落在他身后那个断臂的男人身上,落在那灰袍的道士身上,落在那蓝眼睛的少女身上。
寂静。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徐舜哲迈步走进教堂。
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回响。
那些教徒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他没有理会,径直穿过长椅间的过道,朝圣坛走去。
徐顺哲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呼吸比平时重了三分。
曾经手臂上那道圣痕若是在当时此刻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他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在与教堂深处的某个东西共振。
痛。
痛得他想骂娘。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
李临安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教徒——这些人不是幻象,不是傀儡,是真实的血肉之躯。
他们的呼吸频率正常,瞳孔对光线有反应,甚至有人在他经过时微微侧身,让出更宽的过道。
但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戴着一百多张相同的面具。
少女踩着徐舜哲的脚印往前走。
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教徒,没有看彩窗,没有看烛台,只盯着前面那道裹着破烂作战服的背影。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走,她就跟着走。
三步。
不远不近。
刚好是他能挡住大部分视线的距离。
圣坛前,哈迪尔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病人,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生涩的滞涩感。
他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徐舜哲,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板。
徐舜哲停在圣坛前三米处。
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他能看清哈迪尔脸上的每一道细纹——眼角有三道鱼尾纹,眉骨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痂。
这是复制体。
但这具复制体承载了本体三分之一的意识,承载了奥法斯之脐那场战争中所有不愿遗忘的记忆。
“你知道我会来。”徐舜哲说。
哈迪尔点了点头。
“本体走之前,把一部分记忆留给了我。”他说,“关于你,关于银躯,关于那根针,关于......那个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徐舜哲左眼上,落在那抹流转的金色光晕上。
“你变了。”他说,“变得更多了。”
徐舜哲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潮水漫过沙滩,淹没所有声音。
教堂里那些教徒依然跪着,一动不动。烛火依然燃烧,光影依然摇曳。
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的滴水声,在死寂中敲出细碎的节奏。
徐顺哲站在徐舜哲身后两米处。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手臂上的圣痕此刻烫得他想叫出来,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吞回喉咙里。
哈迪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