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比他记忆中更暗。
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角落苟延残喘,投下昏黄的光圈。
光圈里是一排排金属培养舱,舱体表面布满冷凝水,在死寂中偶尔滴落,砸出细碎的响声。
培养舱里泡着东西。
徐顺哲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哈迪尔听见那道呼吸变得粗重,圣痕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唤醒。
“别紧张,”他说,“都是死的。”
他继续往前走,戒者之戒的蓝光扫过最近的一具培养舱。
舱体里的液体泛着淡绿,一具苍白的躯体悬浮其中,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无声地呼喊。
那张脸和徐舜哲一模一样。
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甚至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像用最精密的模具翻印出来的复制品。
编号:03
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七个月前
死亡原因:灵脉移植排异
哈迪尔从培养舱旁走过,没有多看一眼。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杂乱。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攥紧了徐舜哲的袖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受惊时的呜咽。
徐顺哲的呼吸压得更低,却压不住圣痕灼烧的细微嗡鸣。
只有李临安保持着沉默。罗盘在他袖中停止旋转,指针安静地指向某个方向——指向实验室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
哈迪尔在第七具培养舱前停下。
编号:07
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四个月前
死亡原因:暗影契约反噬
舱体里的液体已经浑浊,那具躯体的皮肤泛着灰败的颜色,嘴唇紧抿,眉头紧锁,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凯保格埃。
他在百货大楼顶楼嘶吼“我才是徐顺哲”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哈迪尔抬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触那张脸。
冰凉。
和三个月前奥法斯之脐战场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那时候凯保格埃站在他身侧,双手维持着立体法阵的运转,暗金色的符文从他袖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那个复杂的立方体结构。
维生舱内,“记录者”张开嘴,开始吞噬七神之力。
他以为凯保格埃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刻。
可凯保格埃没有。
那个被他亲手从培养舱里唤醒、用三年时间调教成“完美容器”的复制体,在那个瞬间选择了背叛。
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
哈迪尔收回手。
他想起凯保格埃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绝望,却唯独没有恨。
就像一头被圈养太久的野兽,终于在被宰杀的前一刻,想起了自己曾经属于荒野。
“你在看什么?”
徐顺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克制,却压不住那股濒临爆发的躁意。
哈迪尔转过身。
戒者之戒的蓝光照亮他的侧脸,也照亮他眼底那抹极淡的、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在想,”他说,“七具培养舱,七个‘徐舜哲’。每一个都是我亲手从黑市买来的血液样本里培育出来的。03号死于灵脉移植排异,04号死于戒力灌注过载,05号死于暗影契约试炼——”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舱体。
“07号是凯保格埃。他撑得最久,也离‘完美’最近。差一点,他就真的能替代你,成为天之宗教竞争日那天,站在教廷面前的‘天选诫者’。”
徐顺哲没有说话。
哈迪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后颈发麻。
“差一点。”徐顺哲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差一点,他就成了你。”
哈迪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早就知道。”哈迪尔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舜哲说:“我知道我的血被卖过。不知道用来做了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有什么想说的?”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技术不错。比徐家那些复制体强。”
哈迪尔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些,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弧度。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说,“我要是早点遇见你,说不定——”
他没说完。
因为那个蓝眼睛的少女突然从他身后探出头,盯着容器里那些没有脸的躯壳,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她抬起手,指尖抵着琉璃壁。
容器里的那具躯壳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那些黑色纹路疯狂流转,整个营养液都开始沸腾。它扭动,挣扎,像要从容器里冲出来。
哈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看见”——那少女的指尖正在释放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穿透琉璃,穿透营养液,穿透那具躯壳的每一寸血肉,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唤醒”。
三秒后,躯壳安静下来。
但它的胸口,那些黑色纹路汇聚的地方,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光点。
那光点是蓝色的。
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少女收回手,转过身,仰头看着徐舜哲。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徐……舜……哲……他……们……疼……”
徐舜哲低头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情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同情。
是某种更淡、更轻、像晨雾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睫毛扑扇,像刚学会飞的蝴蝶。
哈迪尔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记录者”的时候。
那时候“记录者”也是这样的眼神,空洞,茫然,像一具刚被激活的空壳。他花了很长时间,教它说话,教它思考,教它像人一样活着。
后来它学会了。
学会得太好了,好到它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开始质疑他的计划,开始想要阻止他启动熔炉。
所以他把它放进维生舱,抽走它的意识,只留下那具躯壳作为“接口”。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人?
哈迪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看着徐舜哲揉那个少女的头顶,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浮起的、极其细微的光亮,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裂开。
不是嫉妒。
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这间实验室一样沉淀了千年的东西。
孤独。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同伴,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他只需要计划,只需要执行,只需要看着那场足以“重置”一切的爆炸发生。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他想要的,不是爆炸。
是有人在他决定爆炸的时候,冲过来,一拳打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