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左眼里那抹金色光晕缓慢流转,右眼深褐平静。
那双眼睛看着哈迪尔,像不在等他说下去,又像早已看穿了一切。
哈迪尔忽然想笑。
他知道徐舜哲在想什么——这个年轻人一定以为自己会追问更多,会评估风险,会讨价还价。
毕竟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但哈迪尔早就不正常了。
从奥法斯之脐那一刻起,从他启动熔炉那一刻起,从他站在战场边缘等着有人来打他一拳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正常了。
“你过来。”他说。
徐舜哲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攥着他的袖口,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哈迪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里蓝得没有任何杂质,蓝得像刚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矿石。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她也要留在这里。”哈迪尔说。
徐舜哲低头看了少女一眼。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疑惑时的“嗯?”
“复制过程需要绝对稳定。”哈迪尔继续说,“你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干扰。她体内那股能量也会。全都留在这里。”
徐顺哲在后面冷笑了一声:“把我们支开,你想干什么?”
哈迪尔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甚至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徐舜哲的眼睛是冷的,深不见底的冷,冷得让人想起深海两千米以下那片永恒的黑暗。
而徐顺哲的眼睛是热的,哪怕在嘲讽、在愤怒、在质疑,那热量也从未熄灭过。
“我想干什么?”哈迪尔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淡的弧度,“我想帮你那个疯子本体。仅此而已。”
徐顺哲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条手臂是新的,从奥法斯之脐的能力帮他重塑后,暴怒本源依旧在这条手臂上扎根。
此刻那条新生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哈迪尔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徐舜哲。
“你要复制体做什么,我不管。”他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说。”
“你怎么确定你的复制体能成功吸收那些力量?七神势力存在了上千年,每一个背后都有真正的神灵撑腰。
“就算他们轻敌,就算他们大意,就算他们以为你只是去送死——你凭什么认为一个没有灵力的复制体能撕开那道口子?”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哈迪尔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的回答。
他准备了各种计划,各种后手,各种万一失败的应急预案。
一千多年的生命教会他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任何计划会完美执行,永远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然后徐舜哲开口了。
“不需要成功。”他说。
哈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需要有人去。”徐舜哲继续说。
“只需要让那些势力知道,有人敢去。他们活了上千年,太习惯被敬畏了。突然有一天,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人冲进他们的领地,开始撕咬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怎么想?”
哈迪尔没有说话。
“他们会愤怒。会震惊。会花时间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调动人手去追查那个人的来历。而在这段时间里——”
“在这段时间里,真正的你会出现在别的地方。”哈迪尔接过他的话,“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战术。”
徐舜哲点了点头。
哈迪尔忽然想起自己在奥法斯之脐做过的那些事。
他也用过这种战术,用自己的复制体做炮灰,用凯保格埃做诱饵,用七神势力之间的猜忌和矛盾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大棋,每一子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结果呢?
结果他站在战场边缘,等着有人来打他一拳。
结果没有人来。
哈迪尔深吸一口气,压住脑海里翻涌的那些念头。他转过身,朝实验室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门,金属的,表面锈蚀得厉害,门把手早就断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孔。
他抬手,戒者之戒的蓝光扫过门缝,里面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在黑暗中切出一块块孤立的光斑。
“跟着。”他说。
他第一个走下去。
靴子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像某种诡异的节拍。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徐舜哲的,那个蓝眼睛少女的,徐顺哲的,还有李临安的。
李临安走得很慢。哈迪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像两把钝刀,缓慢地、持续地施加压力。
那个灰袍的道士活了一千五百年,比他还老三百岁。
他手里那截残破的罗盘是用他自己的脊骨炼成的,每一次转动都在消耗他的生命。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着徐舜哲跑到伦敦来?
哈迪尔没有问。他只是继续往下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门,木质的,表面雕着复杂的符文。
那些符文和徐舜哲身上那些金色纹路有几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这是哈迪尔自己的东西,是他从古老的文献里翻出来的、专门用于复制术的防护法阵。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圆形密室,直径约十米。穹顶很低,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床,和上层那间密室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石床周围刻着复杂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从地面蔓延到墙壁,从墙壁爬上穹顶,最后在中心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光团是暗金色的,悬浮在那里,缓慢旋转。
“这就是你的复制装置?”徐顺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哈迪尔没有理他。他走到石床边,抬手拂去表面那层薄薄的灰尘。
灰尘扬起,在应急灯的光束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躺上去。”他对徐舜哲说。
徐舜哲松开少女的手。她攥着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外面等。”他说。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担忧的光。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徐......舜......哲......”
“很快。”他说。
然后他走过去,躺上石床。
石床很凉,凉意透过破烂的作战服渗进皮肤,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刺。
徐舜哲闭上眼睛,左眼里的金色光晕在眼皮底下缓慢流转,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哈迪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一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二十三年。二十三具培养舱。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剜下一块肉。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是通往成功的阶梯,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同伴,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
他只需要计划,只需要执行,只需要看着那场足以“重置”一切的爆炸发生。
可现在他看着徐舜哲,看着这个躺在他面前、愿意把最后三个月命交给他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裂开。
不是感动。
是嫉妒。
这个人,凭什么?
凭什么他身边有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他?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疯子,那个活了一千五百年的道士,那个从史莱姆变成人形的少女,还有慕家那些人,还有那个被他掠夺了能力的女孩——凭什么他们都还在看着他,等着他,愿意为他死?
哈迪尔抬起手,掌心悬在徐舜哲额头上方三寸处。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只需要将掌心的戒力稍微改变方向,就能把这个年轻人变成一具空壳。
然后他可以用这具空壳去做很多事——吸收七神力量,对抗系统,或者别的什么。
毕竟,他已经做过二十三次了。
再做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戒者之戒的蓝光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缓慢旋转,边缘处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和密室穹顶上的光团产生了共鸣。
徐舜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防御。
哈迪尔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张和徐顺哲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脸。
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和他记忆中那些复制体分毫不差。
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他看不见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凯保格埃。
想起那个被他亲手从培养舱里唤醒、调教成“完美容器”的复制体。
想起他在奥法斯之脐战场上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愤怒,绝望,却唯独没有恨。
他想起那个眼神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在凯保格埃看见徐舜哲站起来的时候。
那个浑身是血、左臂扭曲、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的年轻人,拖着濒死的躯体,一步一步朝着维生舱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自己的存在,对抗那台正在吞噬一切的机器。
凯保格埃看见了。
看见那个人,正在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移动。
哪怕不是来救他,哪怕只是想来拔那根针。至少,有人在朝着他移动。
那一刻,凯保格埃的眼神变了。
哈迪尔的手停在半空。
戒者之戒的光芒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那些凝聚成形的符文开始涣散,边缘处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嫉妒的不是徐舜哲。
他嫉妒的是那些愿意跟着徐舜哲的人。
二十三年,二十三具培养舱,他亲手创造了无数个生命,却没有一个愿意留在他身边。
凯保格埃走了,用最后的眼神告诉他——你永远是一个人。
哈迪尔收回手。
戒者之戒的光芒熄灭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石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年轻人,看着那张和二十三具复制体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凯保格埃从培养舱里走出来时的情景。那时候凯保格埃也是这样的眼神,空洞,茫然,像一具刚被激活的空壳。
他花了三年时间,教他说话,教他思考,教他像人一样活着。
后来他活得太好了。
好到学会了背叛。
哈迪尔深吸一口气,压住脑海里翻涌的那些念头。
他转过身,看向密室门口。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站在那里,双手扶着门框,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什么,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是警惕又像是困惑的光。
哈迪尔看着她。
看着那双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他想,如果当初凯保格埃也有这样一双眼睛,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这个从史莱姆变成人形的存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
信任。
哪怕她根本听不懂人类在说什么,哪怕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她依然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躺在这里的年轻人。
相信他会回来。
哈迪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生硬地牵动面部肌肉。但那是真的笑。
但没人知道这个个笑容背后到的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