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该做的,”它说,“是休息。”
徐舜哲愣了一下。
“休息?”
“对。不是睡觉,不是昏迷,是真正的休息。让那些念头涌上来,让那些你不敢想的事一个个浮出水面,看着它们,承认它们,然后——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
“你一直以为赎罪就是惩罚自己。”地球意志说。“以为不配想那些好事,不配期待未来,不配有任何轻松的念头。”
“但你想过没有?”
“如果你死了,那个女孩会怎么想?”
徐舜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会觉得你赎罪了。”地球意志继续说。“她只会觉得——那个人死了。”
“那个把银针刺进她额头的人死了。”
“那个夺走她天赋的人死了。”
“那个跪在她家大厅磕了三个响头的人死了。”
“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永远不会再听到他说对不起。”
“永远不会有机会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
“他就那么死了。”
“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徐舜哲的手在颤抖。
不是透支的颤抖,是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他不敢想的念头,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如果他现在死了。
如果三个月后他真的死了。
慕云醒会怎么想?
她会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起他,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些在后花园推着轮椅的日子。
她会想,那个人,现在在哪?
然后她会知道。
死了。
永远不在了。
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他说对不起。
再也没有机会——
徐舜哲闭上眼睛。
雨水早就停了,但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落。
不是雨水。
是眼泪。
“我不配死。”他轻声说。
地球意志看着他。
“对。”它说。“你不配。”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是因为你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活着就能面对。”
“活着就能——”
它顿了顿。
“就能继续往前走。”
徐舜哲睁开眼。
他看着那双蓝眼睛,看着那个被地球意志暂时接管的少女,看着晨光在她脸上镀上的那层淡金色。
“你该走了。”他说。
地球意志点了点头。
“对。”它说。“该走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具纤细苍白的躯壳。
“她很好。”它说。“比我见过的任何造物都好。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她喜欢你。”
“不是因为我,是她自己。”
“从那条小巷挣脱束缚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跟着你。”
“跟着你去任何地方。”
“跟着你面对任何东西。”
“因为——”
它没有说完。
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暗了一下。
然后那层沉淀的四十六亿年的平静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三岁孩子第一次看见世界时的好奇和依赖。
少女眨了眨眼。
她看着徐舜哲,看着自己抱着他手臂的手,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街道。
“徐......舜......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含糊。
“刚......才......那......个......人......呢......”
徐舜哲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重新变得清澈的蓝眼睛。
“走了。”他说。
“去......哪......了......”
“不知道。”
少女想了想,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肩侧,抱紧了他的手臂。
“我......还......在......”她说。
徐舜哲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头乌黑的长发,看着那张苍白的侧脸,看着那些从发梢滴落的、还未干透的雨水。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满足时的呜咽。
晨光越来越亮。
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
远处的街道彻底热闹起来,车流,人声,叫卖声,汇成这座城市清晨的交响。
徐舜哲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怀里那个少女还在,脸埋在他肩侧,手臂抱着他。
他忽然想起地球意志说的那些话。
休息。
让那些念头涌上来。
承认它们。
放过自己。
他闭上眼睛。
那些念头真的涌上来了。
慕云醒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细碎的光。
她轻声说“疼”的时候,嘴唇开合的形状。
还有慕家大厅那三个响头。
额头撞碎在大理石地面上,血晕开三朵暗红的花。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但现在他想了。
如果那时候他回头。
如果那时候他看见慕寒武的眼睛,看见慕云清颤抖的手,看见慕子豪茫然的脸——
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
是因为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还有太多人没来得及见。
还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