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抬起手,悬在她头顶上方三寸处,停住了。
他没有揉下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吴山清和凯保格埃他们都没有歹(死)——”
死字没说完。
声音就断了。
像电话被掐断,像收音机突然没电,像有人正说着最重要的事,却被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
徐舜哲的手僵在半空。
左眼深处那抹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光晕猛地跳动了一下,像垂死的人被电流击中。
他霍然站起。
身边的少女被他惊醒,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徐舜哲没有看她。
他站在原地,大脑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机器,疯狂运转。
吴山清没有死?
凯保格埃没有死?
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见吴山清燃烧自己,化成一棵树,撑在他身边。
那棵树在奥法斯之脐的七彩光芒里渐渐透明,最后化作光点消散——那是形神俱灭,连轮回都没有。
他们怎么可能没死?
可地球意志不会骗他。
那个存在活了四十六亿年,从不干预,只是看着。它没必要骗他,更没必要用这种话骗他。
所以那句话是真的。
只是没说完。
死什么?
没死成?没死透?没死在那个地方?
还是——
徐舜哲闭上眼睛,强行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念头。
“知晓世界”的能力还在,虽然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还能用。
他把感知全部收束,试图捕捉刚才那个声音残留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瞬间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那个声音消失了。地球意志也消失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石阶上,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干涸的血痂和深陷的眼窝。
少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攥住他的袖口。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具总是稳定得可怕的躯壳,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徐......舜......哲......”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徐舜哲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泰晤士河,看着河面上浮动的晨光。
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如果吴山清没死,他在哪?
如果凯保格埃没死,他还在那个实验室里吗?
如果地球意志说这句话,是想告诉他什么?
为什么只说一半?
为什么——
“你在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舜哲转过身。
哈迪尔站在教堂门口,那扇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的脸色比几个小时前好了些,眼底那圈金色纹路还在,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复制体醒了。”他说,“比你预计的早了四十分钟。”
徐舜哲看着他。
左眼里那抹微弱的金色光晕缓慢流转,把哈迪尔此刻的状态解析成数据流:
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三次,比正常值略低;心率五十七,还算平稳;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没有涣散迹象;皮肤温度略低,但那是长期处于地下环境导致的,不是问题。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徐舜哲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朝教堂里走去。
少女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袖口,走过哈迪尔身边时,那双蓝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哈迪尔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少女移开视线,继续跟着徐舜哲往前走。
哈迪尔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教堂深处的幽暗里。
然后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裂痕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徐舜哲走进那间圆形密室时,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赤裸着上身,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那些细密的血管和尚未完全发育的肌肉纹理。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张脸和徐舜哲一模一样。
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空洞。
茫然。
像刚被激活的空壳,还没有来得及装进任何东西。
徐舜哲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徐舜哲。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具复制体开口了。
“你是谁?”他问。
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每一个字都生涩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徐舜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空洞的、茫然的、还没有任何记忆的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他从徐家地下室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具空壳,会怎么样?
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等在外面。没有人会攥着他的袖口,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他会在某个角落里慢慢腐烂,或者被某个机构收容,或者变成哈迪尔培养舱里的第24具复制体。
没有名字。
没有过去。
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徐舜哲移开视线,看向站在密室门口的哈迪尔。
“意识植入了多少?”
“百分之六十。”哈迪尔说,“剩下的四十分钟会自然完成。等他完全醒来,他会拥有你所有的记忆——从徐家地下室那天开始,到你现在站在这里为止。”
“包括那些不该有的?”
“包括所有。”哈迪尔顿了顿,“但有一点不一样。”
徐舜哲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有情感。”哈迪尔说,“不是没有情绪,是更深层的东西——他会有记忆里的喜怒哀乐,会有对过去的认知,会有对未来的判断。但他不会‘感受’到那些东西。”
“就像看电影?”
“像在脑子里放一部电影,他知道主角是自己,但他不会因为那些画面哭出来。”哈迪尔看着他,“你确定要这样?”
徐舜哲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坐在石床上的复制体。
那具躯壳也正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你叫什么?”复制体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徐舜哲回答了。
“徐舜哲。”他说,“你也是。”
复制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他张开五指,又收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归属。
“徐舜哲。”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是徐舜哲。”
“你是我的复制体。”徐舜哲说,“没有灵力,只有这具躯壳和我的记忆。你要去做一些事,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复制体抬起头。
“什么事?”
“去吸收那些宗教里的力量。”徐舜哲说,“圣焰背后的乌列尔神国,自然之语的森林之母,永眠教团的终末主宰,万机之灵的机械意识——他们体内都有陨星留下的种子。你要把它们剥离出来。”
“然后呢?”
“然后等我。”
复制体沉默了几秒。
“你会死。”他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我拥有你的记忆,知道你会死。三个月,或者更短。”
徐舜哲没有说话。
“你让我去送死。”复制体继续说,“那些势力存在了上千年,每一个背后都有真正的神灵。我去撕那道口子,活下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去?”
徐舜哲看着他。
看着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因为你是我。”他说,“如果是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复制体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
久到密室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久到门口那个蓝眼睛的少女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久到哈迪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犹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他真的是徐舜哲。
就像他真的是那个会做这种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