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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尔走到他面前。

“感觉怎么样?”

复制体抬起头。

那双眼睛——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有感觉吗?”

哈迪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也许以后会有。”

“也许。”

复制体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让我去死。”他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我应该恨他吗?”

哈迪尔没有回答。

复制体继续说:“可我恨不起来。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那些记忆里的愤怒、绝望、愧疚——我知道它们存在,知道它们很重,可我感受不到。”

他顿了顿。

“我是空的。”

哈迪尔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培养舱前,看着里面那具刚刚成形的躯壳。

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这东西,算是人吗?

他不知道。

现在也不知道。

“你会找到答案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或者永远不会。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你活着。”

复制体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清。

“活着。”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对,我活着。”

哈迪尔走过来,站在他们身侧。

“你要让他去吸收七神的力量,”他说,“至少需要两具这样的躯壳。”

徐舜哲转头看着他。

“那些势力分布在不同大陆,距离太远。一具躯壳来回奔波,时间不够,暴露的风险太大。至少两具,分头行动,效率才能翻倍。”

“你有办法再造一具?”

“有。”哈迪尔说,“但需要时间。两天。”

“太久。”

“那就用你的能力加速。”

徐舜哲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些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比昨天更淡了,像用久的霓虹灯,亮不起来,却也不肯彻底熄灭。

“可以。”他说。

哈迪尔点了点头,转身朝密室深处走去。走了三步,停住。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没有回头。

徐舜哲等着。

“你体内的那些东西,不只是能量冲突那么简单。”哈迪尔说,“奥法斯之脐的馈赠,你掠夺来的能力,地球意志赋予的权限——它们在你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混沌场’。这个场每时每刻都在向外辐射,像灯塔一样暴露你的位置。”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哈迪尔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这个混沌场,可以转移。”

徐舜哲的眉头微微皱起。

“转移到哪?”

“复制体身上。”哈迪尔说,“你体内那些东西,本质上是一种‘信息印记’。只要有足够精密的载体,就能把它们从你身上剥离,转移到另一具躯壳里。”

徐顺哲猛地站直身体。

“你想干什么?”

哈迪尔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徐舜哲,等着他的回答。

徐舜哲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左眼金色流转,右眼深褐平静——在实验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诡异而割裂。

“代价是什么?”

“你会失去‘知晓世界’的能力。”哈迪尔说,“彻底失去。不是暂时休眠,是永久剥离。以后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能力,没有权限,连最基本的灵力感知都不会再有。”

“然后呢?”

“然后那个复制体会继承你的一切——你的能力,你的权限,你的信息印记。系统会把他当成你,肃正者会追杀他,而真正的你,可以躲在暗处,多活一段时间。”

徐顺哲走过来,站到徐舜哲身侧。

“你他妈疯了?”他对哈迪尔说,“这叫转移?这叫找替死鬼!”

哈迪尔依然没有理他。

他看着徐舜哲,看着那双眼睛里缓慢流转的金色光晕。

“你可以选择。”他说,“是把最后这点时间用来做你想做的事,还是用来活下去。”

“活下去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徐舜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实验室里那些应急灯又闪了一下,久到墙角的阴影晃动了一瞬,久到零站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像一具还没有被激活的人偶。

然后他说:“不。”

一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哈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徐舜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那些正在缓慢流淌的金色纹路。

这是他从慕云醒那里掠夺来的东西。

这是他用那根银针,从她额头刺进去,抽出来的天赋。

这是她疼得睫毛颤抖时,说的那个“疼”字换来的。

如果他把这能力转移给别人,如果他把这最后一点和她有关的东西也扔掉——

那他算什么?

他还凭什么活着?

凭什么赎罪?

徐舜哲抬起头,看着哈迪尔。

“因为这是我的。”他说,“不是谁给我选的。是我抢来的,是我背着的,是我该还的。扔给别人,叫逃。”

哈迪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生硬地牵动面部肌肉。

“你这个人,”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转过身,继续往密室深处走。

“来吧。再造一具。两天太长,那就一天。用你那该死的眼睛帮我盯着,别让任何一处出错。”

——————

密室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应急灯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与光圈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徐舜哲走在走廊里,脚步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想事情。

地球意志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吴山清和凯保格埃他们都没有死——”

死什么?

没死成?没死透?还是根本就没死?

如果没死,他们在哪?

吴山清燃烧的时候,那棵树最后化作光点消散,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形神俱灭,连轮回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死?

凯保格埃死在培养舱里,他亲眼看见编号07的舱体,看见那具苍白的躯壳悬浮在营养液里。那是死的,不是昏迷,不是假死,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亡。

可地球意志不会骗他。

所以——

徐舜哲停下脚步。

他站在走廊中央,站在两盏应急灯光圈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奥法斯之脐战场上,吴山清燃烧自己的最后一刻,他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笑。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诀别的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说:别担心,我还有别的路。

那时候徐舜哲没有多想。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想来——

“徐......舜......哲......”

少女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他低下头,看见她正仰着脸看他,那双蓝眼睛里写满困惑。

“你......停......下......来......了......”

徐舜哲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我在想一些事。”他说。

“想......什......么......”

“想有没有可能,那些我以为死了的人,其实没死。”

少女眨了眨眼。

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那具总是稳定得可怕的躯壳,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哪怕那灯光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亮了。

徐舜哲抬起手,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走吧。”他说。

少女点了点头,攥紧他的袖口,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推开门,外面是教堂的地下墓室。

四壁的壁龛里供奉着各种圣物,断裂的十字架、发黄的羊皮卷、锈迹斑斑的圣杯。长明灯在壁龛前静静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

徐顺哲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完事了?”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