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条溪流，继续往上走。
山坡越来越陡。雪越来越薄，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岩石很滑，上面结着薄薄的冰，每一步都要小心踩实。
小灰攥着徐舜哲的袖口，一步不离。
她的脚步比刚才稳多了。那些冰在她脚下自动融化，岩石在她脚下自动平整，像有什么东西在给她铺路。
“还有多远？”他问。
李临安站在他身边，握着那截残破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指着那座山，一动不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那道暗黄色的光，看了很久。
“直线距离八公里。”他说，“但走过去，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徐顺哲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板。
两小时后，还剩十三小时。
十三小时后，第一批肃正者会抵达。那些东西不会谈判，不会审讯，不会给任何机会。
它们只会清除。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徐舜哲从这个世界抹掉。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人。
徐舜哲站在三米外，破烂的作战服在风里猎猎作响。左眼瞎了，只剩右眼还是正常的。那双正常的眼睛正看着那座山，看着那道暗黄色的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灰站在他身边，攥着他的袖口。那双蓝眼睛看着这片雪原，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雪，里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惊奇。
她没见过雪。
赫妮瓦搀着凯保格埃站在最后。凯保格埃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但他站着，没有倒下。
徐顺哲走过去，站在徐舜哲身侧。
“你打算怎么弄？”他问，“那玩意儿在山顶。我们走过去，砸了它，然后呢？”
徐舜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山，看着那道暗黄色的光，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徐顺哲的耳朵都吹麻了，久到小灰打了个喷嚏，久到凯保格埃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然后徐舜哲开口了。
“你们不用上去。”
徐顺哲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不用上去。”徐舜哲重复，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去。”
徐顺哲盯着他。
盯着那张瞎了一只眼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那东西叫决绝，叫认命，叫“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他妈——”徐顺哲张嘴要骂。
话没说完，李临安走过来。
“他说得对。”李临安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徐舜哲，里面没有任何表情，“你们上去帮不了他。那颗陨星周围有能量场，普通人靠近会被灼伤。超凡者靠近，体内的灵力会被抽走。”
徐顺哲转过头，看着他。
“抽走？”
“像吸管吸饮料。”李临安说，“那颗石头会吸收周围一切能量。灵力，生命力，甚至灵魂。越靠近，吸得越快。到山顶的时候，你体内的暴怒本源会被抽得一干二净。”
徐顺哲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问：“那他去就不会被抽？”
“会。”李临安说，“但他体内已经没有灵力了。奥法斯之脐的馈赠用完了，知晓世界的能力废了，地球意志给的权限转移给那些复制体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看着徐舜哲，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东西——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接近“敬意”的情绪。
“普通人不会被抽。因为他体内没有东西可抽。”
徐顺哲站在雪地里，听着这些话。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那些冰碴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徐舜哲，看着那个站在三米外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只瞎了，一只正常——此刻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这片雪原，倒映着远处那座山和那道暗黄色的光。
“你早就知道。”徐顺哲说。
“嗯。”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才让那些复制体去送死，才把能力废掉，才——”
“嗯。”
徐顺哲张了张嘴，想骂。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他妈什么时候能不一个人扛？”
徐舜哲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雪吹成一条条白色的线，久到远处那座山上的暗黄色光又亮了一分，久到站在后面的小灰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徐舜哲说：“等我死了以后。”
徐顺哲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徐舜哲说“死”这个字。
以前那个人从来不说的。以前那个人只会说“走”，“去”，“做”。他把所有事扛在肩上，把所有念头埋在心里，从不让人看见他害怕。
现在他说了。
“等我死了以后，”徐舜哲重复，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就不用扛了。”
徐顺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灌进他嘴里，冷的。雪落在他脸上，冷的。那些从山上流下来的热水蒸腾起的白雾扑过来，也是冷的。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不是暴怒本源那种烧灼的裂。
是更安静的、更彻底的裂。
像一座空无一人的雪峰，在春天到来时，终于允许自己融化。
“你他妈——”他又张嘴要骂。
这次骂出来了。
但骂到一半，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是徐舜哲的手。
“帮我照顾她。”徐舜哲说。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徐顺哲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小灰。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正站在三米外，攥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气氛不对，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她看着徐舜哲，又看看徐顺哲，嘴唇动了动。
“徐......舜......哲......？”她叫。
徐舜哲没有回头。
他只是松开按在徐顺哲肩上的手，转身朝那座山走去。
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很深。那些雪灌进靴筒里，化成冰冷的水，泡着脚。但他没有停，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道暗黄色的光从山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诡异的颜色。
小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忽然松开攥着外套的手。
往前跑了两步。
“徐......舜......哲......！”她喊。
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但那个人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灰想追上去，被徐顺哲一把拽住。
“别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