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于老神仙要的这些东西,众人轰然应诺,立刻分散出去。洋行里能动用的人手全部被调动起来,有的去库房翻找,有的飞奔出去采买,有的回家去取可能符合要求的老物件。整个泰隆洋行像一部突然高速运转起来的机器。
于瞎子也没闲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天空中稀疏的星斗,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在默默推算。晚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道袍下摆。
张先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神仙,还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于瞎子头也没回,低声说:“让人把这屋里彻底打扫一遍,特别是床边,不能有灰尘杂物。再准备一张干净的方桌,摆在床尾。无关的人,等东西备齐后,全部清出去。施法的时候,除了你,最多再留一两个至亲至信、胆大心稳的人在旁护法。人多了,阳气杂,生人气冲撞,反而坏事。”
张先云连忙记下,转身就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所需物品陆陆续续被送到了房间里。七盏略显古旧的青油灯,灯体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表纸;一小盒研磨得极其细腻、颜色鲜红的朱砂;一根长约三尺、略显弯曲但木质坚实、隐隐有焦痕的桃木杖,据说是从一个玉皇阁的道爷手里里紧急求来的;一坛密封的、据说取自去年冬雪的“无根水”;一面边缘有些绿锈、但镜面光可鉴人的老铜镜;还有张先云从王汉彰卧室衣柜里翻出的一件白色纺绸长衫,依稀还能闻到王汉彰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烟草和淡淡古龙水的气息。
三炷小孩胳膊粗细的檀香也被点燃,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沉静宁神的香气。
于瞎子逐一检查物品,尤其是那根桃木杖和铜镜,他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对着灯光细看,最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好了,”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众人说,“除了安爷、张先云,还有……”他目光扫过,指了指一直沉默但眼神坚定的秤杆,“你,留下。其他所有人,全部退出房间,到外面等候。记住,外面就算是天塌了,也不能有人闯进来。无论你们听到里面有嘛动静,除非我叫你们,否则绝对不准进来!更不准偷看!坏了法事,惊了魂魄,责任你们担不起!”
他的语气异常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安连奎。
安连奎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都出去!按老神仙说的办!”
赵金瀚还想说什么,被安连奎一个眼神制止了。许家爵等人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跟着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关上,屋里顿时只剩下于瞎子、安连奎、张先云、秤杆,以及床上毫无声息的王汉彰。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七盏未点燃的青油灯、黄纸、朱砂、桃木杖……这些物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檀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让时间都似乎慢了下来。
于瞎子走到方桌前,将物品一一摆好。他的动作变得异常沉稳和专注,与之前在烟馆里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他先拿起那件白色长衫,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拿起桃木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似乎在感受什么。
“安爷,张兄弟,秤杆兄弟,”于瞎子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接下来我要布‘七星引魂阵’,行‘七灯招魂术’。这个过程,不能有任何打扰。你们三个,守住房间三个方位——安爷,你守在门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准任何人闯入。张兄弟,你守在窗边,留意星月光辉变化,若有云遮月,立刻告诉我。秤杆兄弟,你守在床尾,看住王汉彰的身体,若他有剧烈挣扎或异动,立刻按住他四肢,但切记,不要碰他的头脸和心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保持镇定,不要出声,不要乱动。你们的阳气稳,这法事才能成。明白吗?”
三人重重点头,各自走到指定的位置。安连奎背靠房门,双手抱胸,目光如电。张先云站到窗边,紧张地看着外面的夜空。秤杆则走到床尾,深吸一口气,摆好了架势。
于瞎子见准备就绪,不再多言。他先净了手——用那无根水仔细清洗了双手和脸,然后用一块干净布巾擦干。这个简单的仪式,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沉淀了几分。
他拿起那叠黄表纸,从中抽出七张,铺在桌面上。又打开朱砂盒,用手指捻起一小撮鲜红的粉末,放在一个小瓷碟里,滴入几滴无根水,用一根新的毛笔细细调和。
随后,他提笔,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黄纸上方,闭目凝神。几秒钟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笔走龙蛇!
那不再是平常的写字,而是一种充满韵律和力量的“画符”。笔尖落在黄纸上,鲜红的朱砂迹仿佛有了生命,蜿蜒游走,形成一个个复杂玄奥、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有些像扭曲的古字,有些像星辰的连线,有些则纯粹是充满神秘美感的纹路。
于瞎子画得极快,手腕稳健,没有丝毫颤抖,每一笔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
坛场既定,于瞎子取过桃木杖,舌尖一咬,精血混着朱砂滴在黄纸上,瞬间泛起一层暗红灵光。他闭眸凝神,提笔疾书,符咒上的紫微讳、三魂七魄秘篆竟自行流转微光,笔画间似有灵蛇穿梭,绝非寻常笔墨能成。
画罢符,他将符纸贴在铜镜背面,镜面顿时映出模糊的淡白虚影——正是王汉彰离散的魂魄,在镜中茫然飘荡。
于瞎子猛地睁眼,手持桃木杖直指七星灯,厉声念起引魂咒:“魂兮归来,魄兮附体,七星为引,北斗为凭,荡荡游魂,速归本位!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时,他走到七星灯阵的“天枢”位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细长的引香,就着香炉里檀香的火苗点燃。然后,他俯身,用引香的火,依次点燃了七盏青油灯。
“噗”、“噗”、“噗”……
七朵豆大的、昏黄的火苗,依次在寂静的房间里亮起。
七盏灯,七点火苗。
起初,它们只是寻常油灯的光,昏黄,稳定,随着窗缝偶尔透入的微风轻轻摇曳,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七个晃动的、边缘模糊的光圈。
但渐渐地,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变化的是颜色。那昏黄的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颜料,开始向着淡金色过渡。不是刺眼的金黄,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仿佛从古老铜器内部透出来的金芒。七点金芒在地面上交相辉映,将中央那件白色长衫和覆在上面的铜镜,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接着,是灯焰本身。仔细看,那跳动的火苗中心,似乎有比发丝还细的、银白色或淡蓝色的微光在流转、闪烁,像是里面包裹着细碎的星砂。偶尔,会有一两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点从灯焰中逸出,在空气中飘浮一瞬,又消融在金色的光晕里。
最奇异的是,七盏灯虽然摆放位置固定,但它们投下的光影,却仿佛在缓慢地移动、连接。七圈光斑的边缘渐渐模糊、延伸,彼此靠近,最后在地面上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略显扭曲的勺形图案——正是北斗七星!
于瞎子站在“天枢”灯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根桃木杖。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与某种节奏同步。道袍无风自动,下摆轻轻飘拂。他那张平时看起来干瘦甚至有些猥琐的脸,此刻在跳动的金色灯焰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威严的肃穆。
安连奎守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但握着门把的手心里全是汗。他闯荡江湖几十年,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可眼前这超出常理理解范围的一幕,还是让他心头绷紧,肾上腺素飙升。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耳朵竖起,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门外的干扰。
张先云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夜空。今夜云层较厚,月亮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后,只偶尔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星辰也稀疏黯淡。他的任务是观察天象,此刻心中既紧张又茫然,只能死死记住于瞎子的嘱咐——云遮月立刻报告。
秤杆守在床尾,距离王汉彰最近。他能清晰地看到王汉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能听到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他双拳紧握,肌肉绷紧,已经做好了随时扑上去按住王汉彰的准备。他的目光在于瞎子和王汉彰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于瞎子动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时藏在茶色镜片后、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竟然异常清亮,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那七点金色的灯焰。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灯阵,落在床上的王汉彰身上,又仿佛穿透了那具躯壳,看向了更深远、更虚无的所在。
他开口了。不是平常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悠长、带着奇异韵律和共鸣的吟诵。那语言晦涩难懂,不是汉语,也不是常见的佛道经文用语,更像是一种古老失传的咒言,每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随着他的吟诵,地上的七星灯阵有了回应。七点金色灯焰猛地向上一窜,火苗拔高了一寸,光芒大盛!那些在灯焰中流转的银蓝微光也变得活跃起来,像一群受惊的小鱼,在火焰中快速穿梭。
同时,香炉里那三炷檀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升起的青烟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开始扭动、盘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它们并没有飘散,反而渐渐下沉,丝丝缕缕,缠绕上那七盏灯的灯焰。令人惊异的是,青烟接触到金色火焰,非但没有被灼散,反而像是被“染色”了一样,也带上了淡淡的金色,并且随着于瞎子的咒语声,开始在空中自行编织、组合!
渐渐地,一个由金色烟丝构成的、朦胧的、不断流动变幻的北斗七星图案,悬空出现在了灯阵上方!与地面灯影勾勒出的图案上下呼应!
“魂兮……魄兮……”于瞎子的咒语声陡然变得高昂、急促,他手中的桃木杖也举了起来,杖尖直指悬空的金色烟图,“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七魄,速归本体!天枢引路,摇光定魂!急急如律令——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