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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校园绿树成荫,几个穿长衫的学生抱着书本从她身边走过,讨论着什么“华北自治”“民族危机”。她的脚步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办公楼在三楼东侧。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在范老师办公室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

范老师正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小赵同学?”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请假去……定婚期?”

赵若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范老师看着她,没有催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

“进来坐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若媚走进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小布包。

范老师没有问她,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是英文课,不知是谁正在朗诵雪莱的诗。

“If winter 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赵若媚的眼眶突然红了。

范老师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读书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那些年轻的声音整齐而有力,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赵若媚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洇湿了小布包的一角。

她从没在老师面前哭过。她是好学生,是进步青年,是同学们眼中“有理想、有骨气”的赵若媚。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范老师递过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灰蓝色格子,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哽咽着。

“不急。”范老师坐回椅子上,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槐树,“想哭就哭,哭完了再说。”

赵若媚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像瓦莲京娜眼角那道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那场承德的噩梦?哭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姻?哭那个被打的乌眼青、如今却只剩疲惫的王汉彰?还是哭她自己——那个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却认不出是谁的赵若媚?

良久,眼泪终于停了。

她把湿透的手帕叠好,放在茶几边上,声音沙哑:“对不起,范老师,我失态了。”

范老师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之下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

“小赵同学,”他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哭的。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赵若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下课铃响,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笑闹声、篮球拍击地面的咚咚声。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范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去陕北。”

范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甚至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等她把话说完。

“可是,我,我又去不了。”赵若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我知道我去不了。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王汉彰那边……婚期都定了,满天津卫都知道赵家要跟王家结亲,我要是跑了,我父亲怎么做人?他好不容易保住的职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范老师,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不讨厌王汉彰。真的,我不讨厌他。小时候他对我好,我知道。他救过我的命,我知道。他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我都知道。可是……”

她的嘴唇颤抖着:“可是我一想到要嫁给他,一想到要跟他过一辈子,我就……我就喘不上气。”

范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淡蓝色的烟雾在他指间升腾,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切割成几道光柱,烟雾在光柱里打着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圈,确定没有火星了,才开口:“小赵同学,”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些沉缓,“你读过鲁迅先生的《伤逝》吗?”

赵若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范老师会问这个。“读过。”她说,“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是啊。”范老师点点头,“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可是后来呢?”

赵若媚没有回答。

“后来,她死了。”范老师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死在封建礼教手里,不是死在社会的压迫里,是死在涓生的沉默里,死在那句‘我已经不爱你了’里。”

他顿了顿。

“小赵同学,你以为去了陕北,就是‘自己是自己的’了?你以为逃开这场婚姻,就能逃开这个吃人的世道?”

赵若媚抬起头,看着他。

范老师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陕北不是天堂,”他说,“那里一样有斗争,有牺牲,有无数你想象不到的艰难。但那里有一群人,在用自己的命,给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找一条出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赵若媚。

“你愿意去,我当然高兴。组织上需要你这样有文化、有理想、有觉悟的青年。可是小赵同学,你想过没有——去陕北,是革命;留下来,也可以是革命。”

赵若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留下来?”

“对,留下来。”范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你知道王汉彰现在处在什么位置吗?”

赵若媚摇摇头。

“他手里有泰隆洋行,掌控着南市三不管的地下生意,有英租界的关系网,有青帮的人脉。他在天津卫经营了多年,从一个码头苦力混到今天的地位,靠的不只是运气。这个人有脑子,有手段,而且……”

范老师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到赵若媚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情报摘要,字迹很小,密密麻麻。

“我有详细的情报,今年年初,军统天津站曾经试图拉拢王汉彰。王汉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我估计双方已经有所合作。”

他翻过一页。

“今年春天,他和日本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石原莞尔的副官频繁接触。具体谈了什么,我们不清楚。但会面之后,王汉彰开始在特别一区活动,和日本人的接触明显增多。”

赵若媚的手指收紧。“他……投靠日本人了?”

“目前观察,只是合作?”范老师摇摇头,“茂川秀和带着剧本和演员找上门,他推得掉吗?《塘沽协定》签了,冀东二十二县事实上已经沦陷。日本人在天津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王汉彰要在这个夹缝里活下去,就必须周旋,必须妥协,必须在表面上跟日本人合作。”

他看着赵若媚,目光锐利。

“但合作不等于投靠。周旋不等于效忠。小赵同学,你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吗?”

赵若媚没有说话。她想起王汉彰在电影院包厢里的脸,想起他说“我付了钱,给了她们工作的机会”时那种疲惫的、自嘲的语气。

她想起他说:“我从来不强迫别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范老师说,“也不是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他是一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商人,一个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他有软肋,有顾忌,有放不下的牵挂——比如他母亲,比如你,比如他手下那些跟他一起从码头上拼杀出来的兄弟。”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屉。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可能被争取。日本人在拉他,军统在逼他,英国人把他当工具——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往这边走,往那边走。可他自己的方向呢?他该信谁?该跟谁走?”

范老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若媚,低声问道:“小赵同学,你知道吗,王汉彰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赵若媚点头,声音很低:“被日本监工踢死的。”

“对。一个四三十多岁的修造厂工人,因为替工友出头,讨要拖欠的薪水,得罪了日本人,被日本监工,活活被踢死在车间里。死的时候,王汉彰才十六岁。”

范老师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你知道他十六岁之后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他在码头扛过麻包,在南市三不管抢过地盘,在锅伙儿里拼过刀子。他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从老龙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他从来没有忘记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也从来没有忘记,谁是他的仇人。”

赵若媚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所以,”范老师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如果有一天,王汉彰彻底倒向日本人,变成卖国求荣的汉奸,那不是因为他忘了仇,而是因为在他最迷茫、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我们没有人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