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宇看见她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住了,那扇铁门嵌在一堵青砖墙里,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门边的门牌号被铁锈糊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一栋废弃的厂房宿舍,从外头看,里面一丝光亮都没有,像是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左美玲站在铁门前,没有敲门,而是抬起手,用指节在铁门上敲了五下。
不是随便敲的五下。前三下间隔短,后两下间隔长——三短两长。
暗号。
大约过了十几秒,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左美玲没有说话,直接侧身挤了进去。
铁门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文宇蹲在三十米外一堵倒塌了半截的砖墙后面,眯起了眼睛。
幽影浮光虫的画面从铁门后面的某个位置传来,他把感知聚焦过去,门后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左美玲走进了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的屋子。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墙角堆着几只木箱子,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褥子,褥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棉袄,留着齐耳的短发。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刘文宇认识。
虽然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跟从前判若两人。
但那个五官轮廓,那个微微上挑的眼角,那个习惯性抿着的嘴角——他不可能认错。
李晓晴。
那个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女人,现在就坐在这间废弃厂房宿舍的床上,面色阴郁的看着走进门来的左美玲。
左美玲走到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李晓晴。
李晓晴接过去,拆开一角看了一眼,是四个二合面馒头和一只烧鸡。
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枕头边上,抬起头来看着左美玲,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
“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左美玲拉过一只木箱子坐下来,压低声音开口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着五天以后刘文宇的婚礼举行了。”
李晓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一种说不清是麻木还是决绝的神情。
刘文宇蹲在砖墙后面,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汽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弧度。
本来还在发愁找不到李晓晴,现在不用找了。
他往墙根里缩了缩,让自己彻底融入黑暗中,像一块石头一样安静地蛰伏下来。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左美玲坐在木箱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晓晴坐在床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过了许久,久到刘文宇以为屋里的两个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李晓晴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板。
“这次的任务,刘文宇只是个引子。”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咱们的目标主要还是冯安平。”
刘文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之前一直都有所怀疑,自己只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民警,哪里用得着一个小鬼子的特务组织专门针对他!
现在看来一切都明了了!
不管是上次站前派出所门口的那次刺杀,还是这次自己婚礼上的下毒,小鬼子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冯安平这个四九城公安局长,而自己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而已!
但小鬼子为什么一心想要想除掉冯安平?难不成冯安逸查不到她的身份暴露了?
李晓晴的声音继续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咱们的人手不足,如果孙启平那里没有得手,你们有没有后续计划?”
听完李晓晴的话,左美玲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剩余的计划全部是高桥小姐亲自策划的。”
左美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具体的人员安排我不清楚。”
左美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木箱子上,像是要从那些空箱子上找到什么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笃定还是自我安慰的意味。
“不过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想必高桥小姐肯定会做到万无一失的。”
面对左美玲的回答,李晓晴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垂下眼皮,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像是也被这份沉默冻住了,凝在窗棂上一动不动。
偶尔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咽着转一圈,又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刘文宇蹲在墙根后面,没有挪动分毫,甚至连重心都没有换。
在这种距离上,任何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惊动对方。
哪怕是衣服摩擦砖墙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都会被放大成某种可疑的响动。
他没有动手的打算,以他的身手,其实想要在左美玲离反应过来之前把两个人一起拿下,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样做太早了。
左美玲刚才说得很清楚,计划是高桥凉子策划的,具体的人员安排她不清楚。
这就意味着,现在抓了李晓晴和左美玲,也只不过是把两个棋子从棋盘上拿掉,真正的下棋人还藏在暗处,随时可以换两颗棋子继续落子。
他要的不是两颗棋子,他要的是整盘棋。
所以他在等,等到明天晚上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我该走了。”
左美玲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她站起来,掸了掸棉袄下摆上的灰。
“如果高桥小姐那边有什么安排,记得及时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