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村学散了学，这个学期正式结束了。
外村孩子们从宿舍收拾好行李走出来，大包小包的，小脸都红扑扑的。刚跟宿管老人们告了别，还舍不得呢。
孩子们揣着成绩单，包里塞着林爷爷给的年礼——一小扎酒香腊肠和一块酒香腊肉，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系着红绳。
林守业说了，外村孩子一人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平正村的孩子们是第一批走的。郑家三姐弟就在其中。
郑满心第一次来上学就考了甲等，激动得一晚没睡好，成绩单叠得整整齐齐，贴在胸口。
她站在林家大宅门口，一手拉着芝兰，一手拉着秀茹，脚边还站着果果。
郑满仓和郑满塘已经上了牛车，满塘回头朝她喊：“姐，快点！”
郑满心没动。
“芝兰姐，过完年我还来。”她说，“这个学期，谢谢你和秀茹每天辅导我课业。”
芝兰笑着拍拍她的手：“客气啥？咱们是一家人呢。过年见。初二我们去看外公外婆和舅舅们。”
“嗯，初二见。”郑满心说，“芝兰姐，这个假期回去，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满意，她肯定高兴。”
“好，教不明白的地方，初二我们过去帮忙。”芝兰点点头。
“下个学期，我还住你们家，还跟你们俩住隔壁，行不？”郑满心拉着芝兰和秀茹的手，认认真真地确认。
“当然没问题。等满意来了，也一起住。那房间就留给你们俩了。”芝兰答应道。
郑满心又低头看了看果果，忽然蹲下来，把果果搂了一下：“果果，谢谢你！你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回家要做给家里人吃，可以吗？”
果果点头：“可以的，都做给郑爷爷他们吃。”
郑家兄弟又催了两遍，郑满心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牛车。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她趴在车尾，挥手大声喊道：“果果，跟小七说，别忘了我！下个学期，还请继续接送我们上下学！”
果果把双手拢在嘴巴旁，做成小喇叭的样子，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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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威武是第二批走的。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空空的——林爷爷给的腊味早就小心地塞进书包里了。
他已经跟小鱼儿和王宝生说了三遍“我走了”，但脚还没动。
“威武，你该走了。宋望远他们喊你了。”小鱼儿说。
“我知道。”罗威武点头，脚还是没动。
王宝生又说：“回去你爷奶肯定看到你考了甲等，一定很高兴。”
“嗯。”罗威武又点头，脚还是没动。
丁谷丁粮兄弟俩跳下车，在他旁边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拉了他一把：“威武，走吧，再不走回去赶不上午饭了。”
罗威武这才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说好的啊，有好吃的，要想起我哦！”
“知道啦！”小鱼儿和王宝生异口同声。
罗威武又走了两步，又回头：“果果做了啥新吃食，都要告诉我哦！”
“知道啦！”
罗威武被拽着走远了，还在不停地回头望。忽然他挣脱丁家哥俩的手，又跑回来，冲到刚赶来送行的林家三姐妹面前，喘着气说：“芝兰姐，秀茹、果果，你们来送我啦？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秀茹微笑着递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威武哥哥，给你，这是我们刚烤好的黄金馅饼，带回去吃。”
罗威武笑成了一朵花，连忙接过来小心地抱着：“嘿嘿，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来送我的！谢谢你们！”
“威武哥哥，回去好好过年，明年再见。”果果仰着小脸，笑眯眯地道别。
“嗯，明年见。”罗威武点点头，又看向小鱼儿和宝生，“秀茹、果果，明年一回来，我跟小鱼儿、宝生都要提前参加升班考校。通过了，我们就每天都一起上课了。”
“对，我们肯定能通过。”小鱼儿和宝生也围过来，三个好朋友信心满满。
“好，明年我们一起上课。”秀茹和果果点头。
罗威武这回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鱼儿和王宝生站在路口，看着牛车远去。小鱼儿小声说了一句：“威武刚走，我就想他了。”
王宝生点点头：“我也是。”
“宝生哥哥、小鱼儿哥哥，我们刚烤了黄金馅饼，要不要去我家吃？”果果问。
“去！”两个小哥哥一听这话，简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立即乐呵呵地跟着果果和秀茹往回走，刚才升起来的那点思念之情马上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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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良琮是独自走的。赵栋不回镇上，要留在这里参加村里的冬猎，不用搭他的顺风车了。
临行前，文良琮先去了一趟村公所。林守业正和林文柏、李文石对账，见他进来，放下账本：“良琮，还没回家？有事？”
文良琮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过去：“林爷爷、文柏叔、文石叔，这是我这些天记的冬季种菜笔记。您们帮我看看，有没有错漏。”
林守业接过来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尺寸、选土、播种、浇水、防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点了点头：“记得仔细。”说完递给林文柏和李文石，让他们也看看。
“林爷爷，我想把这份资料带回去给我爹看看。”文良琮说，“沂州其他贫困村落，如果能推广冬季种菜，冬天也能有新鲜菜吃了。”
等林文柏、李文石校对无误后，林守业把笔记还给他，才点头应道：“行，你拿回去给你爹看看。能帮的，咱们都愿意帮。只是有一点——咱们平字四村的种子，不是别处能比的。其他地方用同样方法，种出来效果也可能不一样。”
文良琮点头：“我明白。但有一条路子，总比没有强。”
林守业看着他，笑了一下：“好。回去吧。替我们向家里人问好。”
文良琮收好笔记，郑重行礼，然后走出村公所，回到林家大宅。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芝兰正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收晾干的衣裳，秀茹和果果在旁边帮忙叠。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芝兰。”
芝兰回头：“文大哥，你要走了？”
“嗯。”文良琮停了一下，“美瑶让我跟你说，她今年还要邀请兰心班去镇上逛年货集市。你们定好日子，给我们信儿，我……我来接你……接你们。”
芝兰没留意到文良琮话语里的停顿，歪头想了想：“我回去跟夫子们和姑娘们商量一下，定好了日子就找人给你送信。”
“好。”文良琮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对了……那……那芝兰草，开花了吗？”
芝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呢。我娘说还要再养养，明年应该能开花了。”
文良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明年再说。”
芝兰低头叠衣裳，没有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也没有让她看到。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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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良琮前脚刚走，林家大宅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东西准备好了没？”林怀勇问。
“准备好了。”刘长乐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我都藏好了，谁也没发现。”
“我也藏好了。”李有宝说，“就等着果果那边了。”
李有福站在门口放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没人。快说，下一步怎么办？”
“还要等等。”李有银——李文远的大儿子，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压着嗓子说，“听秀茹说，果果那边还没准备好。”
“哦，那来得及不？”李有宝问。
林怀勇坐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认真地说：“没问题，凭咱们的手艺，肯定可以。”
“那就行。”刘长康咧嘴乐起来，“这回，肯定让他们大吃一惊。”
一会儿，几个孩子各自散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文远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一个小木箱，盖得严严实实。
他嘀咕了一句：“刚刚明明看到那群小鬼进了这里，咋一眨眼就不见了？又在搞什么？”
没人回答他。他也懒得追问——反正迟早会知道。
村学放假了，孩子们各有去处。有的回了家，有的每天跟着王师父操练，有的已经开始盘算明年的考校了。
而林李刘三家的孩子们，正忙着准备今年的“秘密任务”。这件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要等到大年夜那晚，一切才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