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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 第1496章 天上掉下来一顶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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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6章 天上掉下来一顶乌纱帽

大炎历五三六年,正月初五。

江南,苏州城外三十里,木渎镇。

苏辙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私塾里给孩子们讲《孟子》。

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手里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三下。正要问孩子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巷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急。

不是寻常的马蹄声,是驿马钉了铁掌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镇上的人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

驿马在私塾门口勒住。

马上跳下来一个穿青色官袍的驿丞,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封着的卷轴,进门就跪。

“苏辙接旨。”

私塾里的孩子们吓得全跪下了。

苏辙手里还拿着戒尺,戒尺上沾着粉笔灰,站在讲台上愣了一息。

然后放下戒尺,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跪下去。

“草民苏辙,接旨。”

驿丞展开圣旨念了一串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念到“特授翰林院侍读学士,即刻入京面圣”这一句时,苏辙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

二十年前被革去功名的殿试举子,二十年后一纸圣旨直接给了从五品的京官。这不是升迁,是从地底下把人挖出来搁在城墙上。

驿丞念完了,把圣旨递过去。

“苏先生,恭喜了。吏部的文书已经在路上,您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动身。六百里加急,沿途驿站已经备好马匹,五天可到京城。”

苏辙接过圣旨,黄绫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二十年前殿试的考卷还沉。

“敢问驿丞大人,圣旨上怎么说的?为何突然起用草民?”

驿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具体的下官也不清楚。只听说太后正月初二在慈宁宫召见了礼部尚书,说了几句话。第二天吏部就拟了旨意,天子亲笔批了红。苏先生,您这是咸鱼翻身,还是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

苏辙把圣旨卷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着私塾里二十几个孩子笑了笑。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回去告诉你们爹娘,苏先生要进京了。等我回来,接着讲‘民为贵’。”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起手。

“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不回来了。”

“那《孟子》谁来教我们?”

“你们自己教自己,把‘民为贵’三个字记牢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孩子们散了。

苏辙在私塾里坐了许久。

青砖地,旧桌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这间私塾是镇上的富户捐的,每年束修勉强够吃饭。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但他在这儿教了二十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批学生。其中有一个叫陆江的,考上了北大学堂。

二十年前殿试那天的情形还记得清清楚楚。

考题是《论为君之道》,他写了三千字,最后一段写了“故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也”。考官当场把卷子扔出考场,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二十年后,太后的懿旨到了。

苏辙站起来走出私塾,巷子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左邻右舍的乡亲。卖豆腐的王老四挤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一碗豆腐脑。

“苏先生,听说您当官了?从五品!咱们木渎镇出了个从五品!”

苏辙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

“天上掉下来一顶乌纱帽,刚好落在我苏辙头上。”

“那您这次进京是去享福了?”

“不是享福,是赌命。”

众人一愣。

苏辙笑得云淡风轻。

“这次进京,要么掉脑袋,要么换更大的乌纱帽。”

王老四张着嘴合不拢,旁边的茶馆掌柜挤进来,急急问了一句。

“苏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官怎么还掉脑袋?”

苏辙接过王老四手里的豆腐脑喝了一口。烫,烫得眯起眼睛。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抹了抹嘴。

“我问你们,皇帝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起用我?”

茶馆掌柜摇头。

“二十年前殿试把我革出考场的是先帝,现在新君登基,犯不着翻这桩旧案。翻旧案就是得罪人。得罪当年判我卷子的人,得罪吏部的人,得罪那些说‘此风不可长’的人。皇帝不傻。他翻这桩旧案,说明他要用人。”

“用您做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我苏辙做的事,一定不是小事。小事情用不着翻二十年的旧案。吏部里有的是人,排着队等官做。偏偏从江南泥地里把我刨出来,说明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磕头的官。”

“那要的是什么?”

“一把刀。”

茶馆掌柜的咽了口唾沫。

“刀?”

“对。刀。砍人的刀。”

苏辙把袖子里的圣旨抽出来,举在手里晃了晃。阳光照在黄绫上,金光刺眼。

“这卷黄绫看着好看,其实是铁打的。它不是让我去京城享福的,是让我去京城砍人的。”

“砍谁?”

“不知道,但皇帝亲自批红,太后亲自点将,这把刀一定砍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砍完了,要么血流成河,要么天翻地覆。”

“那您还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刀。”

苏辙把圣旨重新塞进袖子,转身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王老四。你家小子在学堂里念书,回头考不上也不要紧。告诉他,苏先生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在殿试上写那篇挨骂的文章,是在木渎镇教了二十年书。前教出个陆江,考上了北大学堂,教出你们这些左邻右舍,学会了‘民为贵’三个字,比当官强。”

王老四端着空碗站在巷口,眼眶有点红。

苏辙回家收拾行李。

妻子刘氏在灶房里烙饼,烙一张往包袱里塞一张。

油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烟飘出来,熏得人鼻子发酸。

他们成亲二十年了,从京城被革去功名那天就回了木渎镇。

刘氏是京城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他从京城到江南,从大小姐变成私塾先生的妻子,二十年没抱怨过一句。

“你这次去,什么时候回来?”

刘氏把最后一张饼塞进包袱里,在围裙上擦着手。语气平平淡淡的。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不回来了。”

刘氏在灶台边坐下,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火光映在脸上,皱纹里嵌着炭灰的细末。

“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电报已经到潜龙城了,他会知道的。”

“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这回能见,他在潜龙城,我在京城,坐火车一天就到。等我把京城的差事办妥了,就去潜龙城看他。”

刘氏把烧火棍搁下,在围裙上擦干净手。

“苏辙。我问你一句话。”

“问。”

“二十年前你在殿试上写‘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被革去功名。你后悔过吗?”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叫。麻雀,在屋檐下筑了窝,叽叽喳喳的。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干柴烧得噼啪响,像是二十年前考卷被扔出考场时砸在地上的声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是对的,二十年前是对的,二十年后还是对的。时间不会改变对的事情,只会让错的人闭嘴。”

他顿了顿,看着灶膛里的火光。

“现在皇帝亲自起用我,说明什么?说明当年判我卷子的人错了。不是文章写得不好,是话太早了,太早的话没人听,但种子埋进土里,早晚要发芽。”

刘氏站起来,走到苏辙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衣领磨破了边,线头翘着,拿手指按下去又翘起来。

“那就去吧,饼烙了十二张,够你在路上吃,到了京城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写。”

“最后一件事。”

“说。”

“你刚才跟邻居们说,这次进京要么掉脑袋,要么换更大的乌纱帽,是真的还是吓唬他们的?”

苏辙把包袱挎在肩上,包袱很轻,几件换洗衣裳,十二张饼,一本翻烂了的《孟子》。

“半真半假。”

“怎么个半真半假法?”

“掉脑袋是真的,皇帝要我当刀,刀砍在别人身上,反弹回来也能伤到自己。但我不怕。我活了四十五岁,最好的二十年全耗在这间破私塾里。如果这次能砍出一个公道来,就算脑袋搬家,也值了。”

“那换乌纱帽呢?”

“也是真的,如果这件事办成了,办得漂亮,皇帝信得过我,太后信得过我,唐王信得过我。那从五品算个屁,老子能当更大的。”

刘氏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细纹里全是炭灰和油烟气。

但这一刻看着不像个烧火做饭的妇人,倒像当年京城里那个敢嫁给革去功名的穷举子的大小姐。

“去吧,姓苏的男人,就该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