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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 第1526章 说书《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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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城茶楼。

老张头重新开张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四九城。

不是贴了告示。

也不是雇人在街口吆喝。

是茶楼伙计天不亮起来卸门板的时候,看见门口黑压压蹲了一片人。

最前排几个穿着粗布短褐,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后排几个穿长衫的,是国子监的学生。再往后挤着卖糖葫芦的、磨剪子的、挑粪的、当铺伙计,还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婆娘。

“张爷今天开张?”

“可不!牌子都挂出来了!”

茶楼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红绸还没揭。底下喝茶的人都在猜上面写的什么,有人说是“张记茶楼”,有人说是“言论无罪”。

“我听说是左都御史陈大人题的。”

“陈纲?三朝老臣给说书人题匾?”

“你还不信?张爷膝盖是替谁伤的?替天下说书人伤的,陈大人题块匾算什么。”

日头刚爬上东城屋脊,茶楼里已经坐满了。

方桌十二条,条凳四十八条。每条凳上挤三个人,实在挤不下的蹲在窗台上、靠在楼梯口、趴在二楼栏杆缝里往下瞅。

柜台后面的茶壶烧了一壶又一壶。伙计跑得布鞋底磨出了洞,额头上的汗珠子甩在茶碗里也顾不上换。

角落里几个茶客在低声交谈。

穿灰布棉袍的老头端着茶碗问:“张爷的腿好了?”

“好了七八成。拄着拐还能走几步。刘崇德那狗东西让人拿竹板打他膝盖,打了三十板。骨头没断,筋伤了。太医说养三个月,这才几天就坐不住了。”

“能站吗?”

“站不久。但说书不用站,坐着说。那块惊堂木一拍,腿就不疼了。”

穿灰布棉袍的老头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那就好。老张头这张嘴关了这些天,可把京城闷坏了。赵半仙那几段书翻来覆去听腻了,就等老张头回来讲新的。”

“新段子叫什么?”

“不知道,张爷这回保密,跟谁都没说。只说是菜市口审出来的新活儿。”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老张头的脚步。老张头走路拄拐,笃笃笃的响。这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苏辙走上楼梯口。

一身靛青常服,没穿官袍。身后跟着个提茶壶的小童。

楼上雅间早就留好了位置。临窗,能看见整片一楼大堂,也能看见说书台上那块惊堂木。

苏辙坐下,小童把茶沏上,退到一边。

旁边雅间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低声跟同桌说:“太傅来了。”

“哪个太傅?”

“还有哪个!苏太傅!菜市口审老张头那个!”

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从二楼雅间一圈一圈往外洇。

大堂里的人不敢抬头直看,但余光全往楼梯口瞟。有人悄悄把板凳往边上挪了半寸,让出更宽的道。不是怕,是敬。

苏辙没理会,端着茶碗慢慢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目光落在一楼说书台上。

台上还空着。

惊堂木搁在桌角,旁边放了一把折扇,扇骨磨得发亮。桌后那把椅子是特意换过的,垫了厚褥子,靠背也加高了一截。给膝盖还没好利索的人准备的。

忽然有人敲了一声锣。

咣。

茶楼里嘈嘈切切的说话声像被刀切断了,整整齐齐停下来。

老张头从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上来。

左手拄着拐,拐杖头包了铁皮,磕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响得慢,但很稳。

右手夹着个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走到说书台前,把拐杖靠在桌边,把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摞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反复琢磨了多少遍的。

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卷了毛,手指头捏了太多次捏出来的。

还有一块新做的惊堂木。木头是暗红色的,油光水滑,用核桃油养过的。

老张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动作很慢,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

坐稳了,把那块新惊堂木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抬头环顾四周,从二楼梯口到灶房门口,从方桌到窗台,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

然后拱了拱手。

“老少爷们。一个多月没见,想我老张头了没?”

“想!”

整座茶楼异口同声。窗台上的灰都被声浪震得簌簌往下掉。

老张头眼眶红了,但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

“今日开张,不讲旧书,不讲前朝,讲一段本朝的事儿。”

“这事儿就发生在正月里,发生在这座京城,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段书,名叫《乌纱帽》,说的是一个教书匠,怎么当上了当朝太傅。”

茶楼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有人拍桌子叫好。

有人站起来又被后边的人拽下去。

有人把茶碗举过头顶差点洒旁边人一身。

苏辙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啪!”

“列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老张头清了清嗓子。说书三十年的老手艺,嗓子一开整座茶楼就安静了。

“话说这教书匠,姓苏名辙字子由,江南苏州府木渎镇人氏。二十年前还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后生,满腹经纶,一腔热血,进京赶考。殿试写文章,文采斐然,满朝惊艳。”

“但他写了一句话,这句话写完,功名没了。”

“写的什么?”

“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

堂下有人倒吸凉气。

角落方桌上也有人小声嘀咕:“这话现在听听也就罢了,二十年前谁敢说?”

老张头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先帝龙颜大怒,御笔亲批: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二十岁的后生兜里只剩三个铜板。被赶出京城,流落江湖。最后在江南一个小镇落了脚,当起了教书匠。教的是百家姓、千字文,教的是圣人经典,也教的是如何做人。”

“这一教,就是二十年。”

声音低下来。茶楼里的嘈杂也低下来,像退潮一样。

“二十年后,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天下。有考上功名的,有从商开铺的,有跟着唐王修铁路的,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叫陆江。”

“陆江是谁?”

“在雍州北跟着宇文成修水渠的那个年轻人,除夕夜,跟七百户农户一起喝渠里打上来的头一碗水。”

老张头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更沉。

“这一年腊月,京城出了一桩事。有个说书的老头在茶楼里讲历代兴亡论,底本是唐王写给天子的信。讲了九天,第九天被顺天府抓进了大牢。牢里关了九天,被刘崇德的管家拿竹板打了膝盖骨。”

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还包着药布的膝盖。

“这个说书的老头,就是在下。”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灶房烧水的咕嘟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双还肿着的膝盖上。

老张头没让沉默太久。惊堂木一拍,声音又抬起来。

“说书人关在牢里,教书匠站了出来。他在菜市口当着几千百姓的面审这个案子。问一句,答一句,供词当众念三遍,百姓画押作证。”

“审到最后,说书人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草民完完全全无罪。”

“好!”

角落里有粗豪的声音爆出来。

老张头停了一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四个字。言论无罪。教书匠认了。几千百姓认了,全城认了。”

“但宗室不认。”

惊堂木重重落下,茶碗盖被震得叮当响。

“正月十四,长乐公主薨逝。宗室带兵围了皇城,闯进灵堂,刀架在天子脖子上,逼天子交出教书匠。”

“天子撕开龙袍,拿胸膛对着刀尖。”

“他说,谁敢在公主灵前动刀。”

“没有人敢。”

老张头的声音像拉满的弓弦。

“教书匠站在灵堂上,面对禁卫军的刀,面对满朝宗室,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含沙射影的罪名,妙就妙在不用证据。你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含沙射影,就像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老张头没理会,继续往下讲。

“然后。长乐公主的棺材动了。”

老张头忽然站起来。

膝盖疼得额头上冒汗,但没坐下。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

“公主没死。是假死,在棺材里躺了三炷香,把宗室逼宫的鬼话从头到尾听了个遍。”

“三炷香一过,棺材盖从里面推开。公主坐在棺材里,指着刘氏宗室那帮人的鼻子,骂了一句话。”

“骂了什么?”

“你们配姓刘吗!”

茶楼炸了。

拍桌子的。跺脚的。摔茶碗的。

没人记得茶碗要赔。

老张头站在台上,等声浪稍微退下去一点。把最后一张纸从布包袱里抽出来。

“教书匠,现在是太傅。正一品,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

“宗室那帮人,现在是阶下囚。正月里下的诏,几十口人发配雍州北,跟着宇文成修水渠。”

把纸放在桌上,拿惊堂木压住,双手撑着桌沿。

“列位看官,刘氏宗室那帮人,以前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生下来就穿绫罗绸缎,吃饭有人端碗,走路有人打伞。”

“现在呢?”

“在雍州北抡镐头,挖土方,搬石头。早上天不亮上工,晚上天黑了收工。手上磨出血泡也得继续干。”

“水渠通了,庄稼长出粮食,粮食堆进仓里。那个在刺史衙门前跪了五年的老黄头,今年除夕吃上了白面饺子。”

老张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

“你们猜,宗室那帮人蹲在渠边啃窝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大炎不一样了。”

茶楼里又静了。

只有灶房里水壶的咕嘟声。还有老张头膝盖因为站立太久而微微颤抖的衣摆摩擦声。

苏辙在雅间里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在安静的茶楼里传得很远。

老张头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一个在台上,一个在雅间。

然后老张头重新坐下。拿起惊堂木在桌角轻轻拍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今日的书,分三回。第一回,殿试落第。第二回,菜市口公审。第三回,灵堂逼宫。”

“方才说的是梗概。接下来从头细讲。”

“且听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