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重重落下。
“啪!”
日头从东窗挪到西窗。
茶楼里的听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走的人不走远,蹲在门口墙根底下继续听。来的人挤不进去,站在街对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卖糖葫芦的把摊子支在茶楼门口,一边做生意一边竖着耳朵。
磨剪子的把挑子搁在巷口,手里的戗刀停了半天没动。
老张头连讲了三回。声音从清亮讲到沙哑,嗓子冒了烟就喝口茶润润,接着讲。
讲到殿试放榜那天,苏辙在客栈里对着三个铜板发愣。
讲到菜市口公审那天,几千百姓鸦雀无声听供词。
讲到灵堂上刘策撕开龙袍露出胸膛。
讲到长乐公主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老张头自己先掉了泪。
“公主活了八十岁。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先帝走的时候她差点也跟着走了。”
“但她没走,为什么没走?”
“因为大炎还有事没做完。”
“她在棺材里躺了三炷香,听那帮宗室把鬼话全说完。然后坐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骂完了。正月二十一寿宴,吃了一口长寿面,说咸了点,比我娘做的好吃。”
“筷子放下,人就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茶楼里有人在抽泣。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连灶房里烧火的伙计都用围裙捂着脸。
老张头把折扇拿起来,刷一下甩开,扇面上写着四个字。
言论无罪。
菜市口公审那天,苏辙让他在供词上画押之后,自己回去写上去的。
老张头当着满楼听客的面把扇面转向众人。
“这四个字,用说书人的膝盖换的。用教书匠二十年寒窗换的。用天子的胸膛换的,用公主的一条命换的。”
“列位看官,你们听完了书,心里记着这四个字。”
“但有一件事我要叮嘱各位。”
扇子又往前伸了半寸。
“言论无罪,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说实话无罪。说真话无罪。说对得起良心的话无罪。”
“如果有人借着这四个字造谣生事、搬弄是非、含沙射影害人,那他不是在行使言论无罪,他是在侮辱这四个字。”
合上折扇。站起身,扶着桌沿对台下鞠了一躬。
“今日书到此为止。老张头腿还没好利索,站不久。”
“下回开讲,讲《水渠记》。说那雍州北的渠怎么修的,说那帮挖渠的宗室子弟手上磨出了几个血泡,说那老黄头除夕夜端出来的白面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列位想看,下回请早。”
惊堂木轻轻落下。
“啪。”
安静了片刻。
然后掌声从二楼雅间传下来。
不是苏辙。是苏辙旁边的雅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拍了三下。
紧接着整座茶楼轰然响起叫好声、鼓掌声、跺脚声。
有人把茶碗盖当铜钹敲。
有人把铜钱往台上扔。
老张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台前,弯腰去捡铜钱。
苏辙从雅间下来,走到台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老张头直起腰,看见苏辙,咧嘴笑了。
“苏大人,草民今天讲的,有没有讲错的地方?”
“有一处。”
老张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释然。
“哪一处?草民改。”
苏辙看着老张头膝盖上还绑着的药布。声音很轻。
“你说教书匠站出来替说书人审案子,说反了。”
“说反了?”
“是说书人的膝盖替教书匠撑住了公道,没有你挨那三十竹板,就没有菜市口公审。没有菜市口公审,就没有太傅。”
苏辙顿了顿。
“张老根,本官欠你一顿酒。”
老张头愣了。
那只握了三十年惊堂木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终于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嘴角。
“苏大人,这话太重了。草民一个说书的,挨顿打算什么。您二十年教书,差点掉脑袋。草民挨打是疼在身上,您那二十年是苦在心里。”
苏辙伸出手,在老张头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腿好了来找我。太傅府书房里给你留个座。茶水管够。”
转身往茶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回讲《水渠记》,替我多讲一个人。”
“什么人?”
“沈小满。十六岁,老黄头的孙子。三天跑一千里,把消息送到潜龙城。这孩子也是膝盖,跑烂了两双布鞋。”
说完走了。
靛青常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融进了京城午后的阳光里。
老张头站在说书台上,目送苏辙走远。把折扇重新甩开,看着那四个字,嘴里喃喃自语。
“太傅府的书房。说书人进太傅府。这世道,真不一样了。”
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爷!您还没说第二回呢!宗室那帮人挖渠,手上磨了多少血泡?”
老张头拿袖子擦了把脸。重新坐下。惊堂木一拍。
“第二回?好!接着讲!”
“说那刘崇德。就是那个在灵堂上逼天子交人的老胖子。到了雍州北第一天,宇文成给他发了把铁锹。”
“握惯了金勺子的手去握锹把,不到一个时辰磨出六个血泡。疼得龇牙咧嘴,问监工能不能换把轻点的。”
“监工怎么说?”
“监工说,锹没有轻的,习惯就好。没人的时候蹲在渠边抱着锹把子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念叨他那串蜜蜡佛珠。太祖赐的信物,公主灵前断了。佛珠断了,靠山倒了。现在只剩下这把铁锹。”
满堂哄笑。
“再讲那刘文渊。就是那个在灵堂上逼太后滴血验亲的宗正寺卿。到了雍州北分配去搬石头,一块石头六十斤,从采石场搬到渠边三里路。”
“第一天搬了八趟。晚上收工肩膀磨破了一层皮,血把衣服粘在肉上撕不下来。去找宇文成要金疮药。”
“宇文成怎么说?”
“宇文成说金疮药有,但得拿石头换。搬够一百块才给。第二天咬着牙搬够一百块,拿到金疮药已经半夜了。坐在土炕上对着月亮往肩膀上抹药,抹着抹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六年前滴血验亲的时候,他自己在案卷上签过字画过押。签完了,忘了。忘了六年前自己签的字,却要在灵堂上逼太后再验一次。”
茶楼里笑声停了。
有人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
“该。”
老张头没理会,继续往下讲。
“那刘世安呢?禁卫军左营副统领,带头拔刀要砍苏太傅的。到了雍州北,安排去挑土方。挑了三天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晚上收工饿得前胸贴后背。”
“蹲在灶房门口等开饭。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窝头味儿,肚子咕咕叫。开饭的时候每人两个窝头一碗菜汤。咬了一口窝头,太硬,硌牙。问伙夫能不能蒸软点。”
“伙夫怎么说?”
“伙夫说,这窝头不是给你一个人蒸的,七百户渠工都吃这个。人家老黄头去年除夕连窝头都吃不上。有的吃就不错了,嫌硬就别吃。”
“然后呢?”
“吃了。硬着脖子往下咽。咽完了又去要第二碗菜汤,伙夫说一人一碗。刘世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当年在禁卫军营里他一句话伙房就得重做一桌。”
“伙夫怎么答?”
“伙夫头也没回,说,这儿不是禁卫军。这儿是雍州北。”
老张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惊堂木重重落下。
“啪!”
“第二回完。第三回讲《水渠记》。渠通那天,老黄头捧了第一碗水,没喝,泼在地上。”
“泼在地上?”
“说了一句。公主娘娘,渠通了,您喝第一碗。”
“雍州北的渠通了。京城的天也变了。列位看官,今日书散场。下回请早。”
掌声再起,比刚才更响。
老张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后台走。背影被烛光拖得老长,拐杖头磕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地响,上了二楼。
台下听客们意犹未尽。
有人还在原地站着回味书里的情节。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说书人公审的故事。
有人开始扒拉着算账,盘算下回讲《水渠记》是什么时候。
灶房门口,两个伙计靠着门框听完了全场。
年轻些的那个搓着手说:“张爷这书越讲越神了。以前讲三国讲隋唐,好是好,总觉得远。现在讲本朝的事儿,人名地名都听得懂,听着就像发生在隔壁巷子里。”
“那可不。”
年纪大些的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三国是古人的事儿,隋唐也是古人的事儿。但菜市口公审是你亲眼看见的,老黄头那碗水是你亲耳听见的。心里踏实。这世道在变好,不是书上写的,是真的。”
年轻伙计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帮挖渠的宗室,三年之后回来,会不会又变回去?”
年长伙计没立刻答话。端起灶台上的茶壶倒了一碗热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三年之后的事谁知道。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什么事?”
“渠还在。渠不会因为谁回来就没了。老黄头今年除夕吃上了白面饺子,以后年年都能吃上。就算那帮人变回去,肚子不答应。变了也没用。”
年轻伙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台上已经开始收拾桌椅,准备迎接下一拨听客。
茶楼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那块陈纲题的红匾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茶楼后巷的角落里,蹲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
蹲在最暗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全是讲宗室怎么倒霉的。刘崇德抱锹哭那段最毒,传到雍州北,刘崇德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另一个啐了一口。
“一个说书的,嘴这么损。要不要——”
“不要。现在动他是找死。太傅刚从这儿走出去,左都御史题的匾还挂在门上,你没看见?动他就是动太傅,动太傅就是动天子。”
两人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起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茶楼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最后一批听客散了。伙计在擦桌子扫地,老张头一个人坐在说书台后面的椅子上。
手边的折扇摊开着。“言论无罪”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墨光。
伸手摸了摸那块新做的惊堂木。木头温温的,被手心焐热了。
这把年纪膝盖废了半条腿。但这张嘴还能说话。只要这张嘴还能说话,菜市口公审的记录就一直有人念,雍州北那帮挖渠的宗室就一直有人盯着。三年后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抬起头,看向茶楼门外。
京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成橘红色。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