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的信使在桃花开后第三天傍晚到的。
马跑死了两匹。
信使跳下马背时腿在打颤。
从怀里掏出的信筒沾着马汗和风沙,火漆印是楼兰王庭的凤纹。侍卫接了信筒就往王府里跑,穿过前院,穿过议事厅,穿过刚点上灯笼的回廊,一直跑到后院月亮门前才停住脚。
楚玉吩咐过。
这几天后院有喜事。
男丁不得擅入。
阿依接过信筒,看了一眼火漆,转身就往西院跑。
西院是三天前置办齐整的。
楚玉送的正红绸缎已经裁成了衣裳,胭脂水粉摆了一梳妆台。李伽宁白天在刺史衙门当值,晚上翻后墙回来,脚刚沾地就被阿依按在梳妆台前试衣裳。
试了三回才定下一套交领襦裙。
袖口绣着桃花瓣。
裙摆压了银线暗纹。
走路的时候银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把一树桃花穿在了身上。
婚期定在三月初六。
楚玉翻了三遍黄历挑的日子。宜嫁娶,宜纳采,宜入宅,连天上的星宿都排成了吉兆。李晨看了一眼黄历,说三月就三月,让人去楼兰给花无缺送了信。
信使跑死了马。
把花无缺的回信带回来了。
阿依推开西院门时,李伽宁正坐在窗下看公文。
刺史衙门的春耕折子堆了半张桌子。她看一份批一份,毛笔在纸上沙沙响。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阿依手里的信筒。
“楼兰来的。火漆是凤纹。”
李伽宁放下笔。
接过信筒。拧开盖子,抽出信纸。
花无缺的字迹她认得,笔画圆润,骨架刚硬,跟她的人一样。看着柔,碰着才知道有多硬。
信很短。
六行字。
李伽宁看完第一遍,愣住了。
看完第二遍,站起来把信递给阿依。
“念给王爷听。”
阿依接过信就跑。
议事厅里,李晨正跟郭孝对着葱岭地图算里程。
博格达峰余脉隧道贯通后,铁路要往葱岭方向延伸。五年规划已经写到了第三稿,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苏文在旁边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李破城前天从泉州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李晨头也没抬。
苏文念道:“父亲大人安好。船已出海三日,颠簸甚剧。儿将三日前的烤羊悉数吐出,甚为可惜。”
郭孝噗地笑出声。
“别笑,还有。”苏文继续念,“波斯话已会三句。你好,多少钱,成交。其其格拜了闽南老船匠为师,言语不通便用画。龙骨结构画了三日,老师傅竖大拇指,说比老船匠画得还准。儿身体尚可,勿念。破城拜上。”
李晨搁下炭笔。
“晕船晕成那样还惦记烤羊。这孩子的实诚劲儿确实随了阎媚。”
苏文把信折好递还。
“阎将军年轻时在潜龙城,头回上城墙巡夜,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楚玉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敌袭,就怕伙房早饭不够吃。有其母必有其子。”
阿依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举着信筒跨过门槛。
上气不接下气。
“王爷!楼兰来的!女王生了!”
议事厅里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李晨接过信纸展开。花无缺的字迹稳稳当当,一点没有刚生完孩子的虚浮。
“夫君亲启。二月二十八临盆,产程顺利。是个女儿,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郭孝抢着问:“叫什么?”
“别急。她写了。”李晨继续往下念,“女儿随我姓花,取名念慈。采薇说眉眼像我,鼻子像你。尉迟辰看见妹妹第一眼就伸手去抱,抱住了不撒手,说妹妹是他的。楼兰议事会送了一百匹绸缎贺喜。”
苏文抚掌大笑。
“念慈。念是思念,慈是慈爱。好名字。恭喜王爷,有儿有女,凑成一个好字。”
李晨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胡姬在议事会上提了个动议。”
“什么动议?”
“她说这是楼兰国第一位姓花的公主,要记入议事档。全票通过。”
郭孝捻着胡须,眼睛眯起来。
“这胡姬不简单。她这么一提,等于议事会公开承认花家女儿在楼兰国拥有合法身份。往后谁再说花家不能出女王,就是跟议事档过不去。”
苏文点头。
“花无缺自己就是女王,现在女儿又姓了花。这步棋走得准,也走得远。”
李晨把信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走。去西院。”
郭孝和苏文没跟。
议事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西院里,李伽宁正站在廊下指挥阿依往窗台摆花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晨一个人进了院子,手里拿着那封信。
“她生了?”
“生了。女儿,花念慈。”
李伽宁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
“母女平安?”
“平安。采薇在信上说眉眼像无缺,鼻子像我。”
“那就好。前几日我还担心,她怀着身子操持议事会的事,怕累着。现在总算落了地。”
“她在信上说,折一枝桃花放在西院窗台上。”
阿依从廊下端过来一个白瓷花瓶。
瓶里插着一枝桃花,从后院桃树上现折的,花瓣还带着晚露。
李伽宁接过花瓶,郑重地放在西院窗台正中央。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花瓣上,粉色变成了浅浅的银白。
“楚玉姐姐知道了吗?”
“阿依已经去报了,她让人准备贺礼,明天一早就往楼兰送。”
“楚玉姐姐怎么说?”
“她说花无缺是有福气的人。头胎生了儿子,第二胎生了女儿。圆圆满满。”
李伽宁转过身,看着李晨。
月光照在他脸上。
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
不是一根一根的白,是一整片花白。从鬓角往头顶蔓延,像天山上的积雪。但眼睛没变,还是三年前桃树底下那个人的眼睛。
“这几年你老了不少。”
“四十四了。”
“破虏已经娶妻,破城在泉州学波斯话,清晨在雍州北跟宇文成修渠。孩子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昨天楚玉跟我说,破虏写信回来,说段小凤怀了身子。”
李伽宁愣了一下。
“怀了?什么时候的事?”
“信上没说具体日子,只说大夫诊过了,脉象稳当。明年春天,你就要当祖父了。”
“祖父,四十四岁的祖父。”
“怎么,嫌早?”
李伽宁摇头。
“不嫌。只是有点恍惚,那年第一回见你,你骑着马从城门进来,身后跟着郭孝和苏文。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正当年,浑身上下都是劲。现在一看,头发都白了。”
“劲还在。只不过从拳头上挪到了别处。”
“挪到了哪?”
“挪到了棋盘上。”
“棋盘?”
“年轻时候打江山,一拳一脚都得亲自动。那时候的劲是往外打的劲。现在不打了,劲得往棋盘上使。什么时候落子,落在哪里,落完这一步下一步怎么走。打拳靠力气,下棋靠耐心。”
“那你现在是在下棋还是打拳?”
“下棋。只不过棋子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路,有时候是规矩。”
“楼兰选举是棋子?”
“是。”
“高昌铁路是棋子?”
“是。”
“我呢?”
李晨停了一下。
“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那楚玉姐姐呢?”
“她也不是,当年在潜龙城娶她的时候以为娶的是一枚棋子,能帮我管内宅。后来发现错了。她不是棋子,她是替我看棋盘的人。”
“看棋盘?”
“下棋的人只能盯着眼前的子,看不到全局。楚玉站在旁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哪里的棋子松了,哪里的棋子被吃掉了,哪里的棋子还在路上没到。她都能看见。”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替你看什么?”
“你替我看西域。”
“西域?”
“你是高昌刺史。高昌是西域的心脏。铁路从潜龙通到高昌,电报从高昌通到楼兰,商队从高昌通到疏勒。这颗心脏跳得稳不稳,直接关系到整个西域的血脉。你替我看住它。”
“看住它,然后呢?”
“然后让这颗心脏跳得久一点。不是三年五年,是三十年五十年。等破城从泉州回来,等长安长大了,等念慈和尉迟辰能独当一面。那时候这颗心脏还在跳,才算看住了。”
李伽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前翻墙进王府的时候,我以为进齐家院就是进门当媳妇。端茶倒水,相夫教子,跟草原上那些嫁人的公主一样。”
“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了。这三年在刺史衙门里跟那些老油条斗,跟商队斗,跟邻州刺史斗。斗了三年才明白,你说过的家跟别人说的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