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家是院子。你的家是后盾。”
“家字上面是宝盖头,下面是豕。宝盖头是屋顶,豕是猪。古人造字的时候,家就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遮风挡雨不是关起来,是让你在外面淋了雨受了冻,回来有个地方暖一暖。”
“暖一暖。说得好听。明天刺史衙门要开春耕会议,六县县令都要来。去年开荒的三千亩梯田今年要种第一茬麦子。渠水够不够用?种子够不够好?这些问题不解决,别说暖,连觉都睡不踏实。”
“那就去忙。公事要紧。”
“你呢?”
“我去议事厅。郭孝还在那等着,葱岭铁路的第三稿方案今晚得定。”
李伽宁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有件事问你。”
“你说。”
“你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娶女人了。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不是忽然。前几天跟郭孝喝酒,喝到半夜,聊起年轻时的事。”
“聊什么了?”
“他问我,王爷还记得在潜龙城娶楚玉那年多大吗。我说二十二。他说那时候你天不怕地不怕,娶一个不够还要娶两个。现在四十多了,头发白了,胆子反而小了。”
“胆子小不是坏事。”
“郭孝也这么说。我说不是胆子小,是够了。二十二年,从潜龙城到高昌城,从一无所有到坐拥西域。该打的仗打过了,该修的路修过了,该立的规矩立过了。够了。”
“你是说……够了?”
“够了不是收手。够了是该往下一代人身上使劲了。破虏在西凉娶了段小凤,明年就要当爹。破城在泉州学波斯话,四年后就是波斯湾第一个能说波斯话的将军。清晨在雍州北修渠,长治在久安城给张县丞立碑。长安在京城跟着太后念书,这些孩子比我强。”
“破城他们从小在学堂里念书,念的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格物算术地理。他们走出去跟波斯人谈生意,跟草原人谈互市,跟倭人谈航线,用的是算盘,不是刀。”
李伽宁靠在院门上,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所以他们不需要魔教。”
“对。他们不需要魔教。他们可以一直信佛。”
“那你呢?你信什么?”
李晨从窗台上拿起那枝桃花,轻轻转了转。
“你知道佛教、道教和魔教的区别吗?”
“佛教是别人惹你你要慈悲为怀。”
李伽宁眨了一下眼。
“道教呢?”
“道教是不揍他一顿我道心不稳。”
李伽宁嘴角翘起来。
“那魔教呢?”
“魔教是不整死他我睡不着觉。”
李伽宁笑出声。
“所以你信哪个?”
“别人不惹我的时候我信佛。别人惹我的时候我信道。要是把我惹毛了……”
“你就是魔教?”
“不。”
“那是什么?”
“我就是那个整死他之后还能睡得着觉的人。”
李伽宁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这话是你编的?”
“刚才在议事厅跟郭孝喝酒聊出来的。他说王爷你年轻时候是魔教,现在越来越像佛教了。我说不是,我是打累了。”
“打累了?”
“年轻时候打江山,一天不打浑身不舒服。现在江山打下来了,该守了。守江山不靠打,靠养。”
“养什么?”
“养人,养地,养规矩,养民心。养一池水不容易,毁一池水一块石头就够了。”
李伽宁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明天开春耕会议,如果有人问我去年开荒的三千亩梯田值不值,我就用你的话回答他。”
“你怎么回答?”
“养一池水不容易,毁一池水一块石头就够了。梯田就是那池水,修了三年才修成。谁敢说拆就拆,我先拿他祭天。”
“你是魔教。”
“跟你学的。别人不惹我的时候我信佛。明天那些县令最好别惹我。”
李伽宁拿起公文出了西院。
脚步声往刺史衙门的方向渐渐远了。
李晨独自留在西院窗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枝桃花上,也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桃树底下花瓣又落了一层。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飞过墙头,落在刺史衙门后巷的青石板路上。
巷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后院深处。楚玉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口,看着西院的方向。
阿依端着茶盘进来。
“王妃,茶沏好了。”
“搁着吧。”
阿依顺着楚玉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月色和几瓣飞过墙头的桃花。
“西院那边……”
“没事。我就是看看。”
楚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嘴角还挂着笑。
“三年前伽宁翻墙进王府的时候,还是个毛躁丫头。说话带刺,走路带风,谁都不服。”
“殿下确实变了不少。”
“不是变,是长大了。这三年她在刺史衙门里跟老油条斗,跟商队斗,跟邻州刺史斗。斗了三年还能保持棱角,不容易。换了别人,早就磨圆了。”
“王爷刚才跟她说了句话,挺有意思的。”
“什么话?”
“王爷说,别人不惹他的时候信佛,别人惹他的时候信道。”
楚玉笑了一声。
“他没说后半句?”
“说了。后半句是魔教。”
“他还是老样子。表面上是佛,骨子里是魔。只不过这些年魔性藏得深了,不在刀上,在棋盘上。”
阿依没太听懂,但也不敢追问。
“明儿一早去库房把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取出来。新娘子总得有几件像样的首饰。西院的聘礼单子我拟好了,让账房再过一遍目,别漏了什么。”
阿依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出去。
楚玉重新望向窗外。
月光下桃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桃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过几天这些花瓣就会枯,变成泥土的一部分。明年春天又会开出新的花。
人和树不一样。
树每年开花。
人只开一季。
但人可以把花种下去,让后来的人也有花看。
第二天一早,高昌城六县县令齐聚刺史衙门。
春耕会议从辰时开到午时。议题从渠水灌溉争到种子分配,有个县令嫌梯田分到的种子太少,拍桌子站起来。
“去年我们县出劳力最多!修渠修了整整一冬!凭什么种子反而比别县少?”
李伽宁坐在主位上没动。
等他拍完桌子。
“去年开荒,你们县出了多少人?”
“三百人!干了一冬!”
“修了几年?”
“三年。”
“三年花多少银子?”
县令张了张嘴。
“不……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把账本翻出来。算清楚了再来跟我说种子的事。”
县令脸涨得通红。
“刺史大人……”
“三年修一池水。你一句拍桌子就想多拿。”李伽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养水三年,毁水一句。这个先例不能开。”
县令红着脸坐下了。
当天下午,消息从刺史衙门传到了唐王府议事厅。
苏文正在跟郭孝讨论《种树录》的提纲,听见阿依传话,放下笔笑了一声。
“伽宁这手腕,越来越像楚玉了。”
郭孝摇头。
“不是像楚玉。是她自己历练出来了。”
“也是。这三年高昌城的赋税、春耕、商贸,桩桩件件都是她在抓。去年疏勒互市那场谈判,她一个人跟三个部落的族长谈了整整一天,谈完出来嗓子都哑了。我问她谈成了没,她说谈成了,但觉得亏了。”
“亏了什么?”
“亏了三年的时间。她说如果三年前就有现在的本事,能帮王爷多分担不少。”
郭孝拿起炭笔继续画葱岭铁路的路线图。画了两笔又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花无缺在楼兰生了女儿。李伽宁在高昌站稳了刺史的位置。阎媚在镇北城带出了破城和其其格。楚玉在这个院子里坐了十几年,把一群性格迥异的人捏成了一家人。”
苏文搁下笔。
“想想在潜龙城刚起家的时候,王爷身边只有你和我。连个会算账的都没有。”
“现在会算账的人多了。秀娥在京城管钱庄,明珠在潜龙管总号。沈万三在泉州管舰队,账本比他的铁甲船还厚。”
“还说少了。”
“漏了谁?”
“楼兰的胡姬。她现在不仅是议事会副议长,还是白杨镇选举档案的管理人。每一笔选举经费的去向她都记在账上。阿依夏木说胡姬的账本比县衙的刑律还严。”
“这倒是个新闻。胡姬以前是卖葡萄干的,没想到管账也有一套。”
“卖葡萄干的人最清楚斤两。少一钱她都看得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炭笔在图纸上沙沙响。窗外桃花瓣还在落,有几瓣飘进窗口,落在郭孝刚画好的葱岭铁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