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汽笛拉响,潜龙城的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北大学堂的学生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制服,排成四列横队。
这些年轻人从各州县考进来的,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岁。
火车进站的轰鸣声震得站台上的碎石直跳。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缓缓停靠的列车。
这是唐王从高昌城回来,以前走官道要半个月,后来通了公路缩到七天。如今铁路全线贯通,从高昌城到潜龙城只用了不到两天。
车头上还带着戈壁滩的热气,铁轮碾过钢轨的声音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苏文,一身灰色儒衫,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裹的书稿。站台上的学生们集体弯腰行礼,苏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李晨随后下车。
没有穿王袍,一身深蓝色便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腕。
高昌城的日头比潜龙城毒,待了几年,整个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层。鬓角的白发在车厢里看不太出来,站台上一晒,白得晃眼。
“王爷。”
“回城。”
没有接风宴,没有仪仗队。
李晨上了马车直接去北大学堂,苏文坐在对面,把青布包裹搁在膝上。
马车驶过潜龙城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槐树已有碗口粗,这些树是当年第一批水泥路修通时种下的。
如今树荫能遮住半条车道,树底下有卖凉茶的小贩,有牵着驴车运粮的农户,有推着独轮车送煤球的工人。
李晨掀开车帘往外看。
“潜龙城变了。”
苏文也掀起车帘。
“上一次王爷回来是秋天。那时候城东的纺织厂才刚建好厂房,城外摩托车生产线还在调试。如今纺织厂一天能出三百匹布,摩托车月产量翻了两倍。”
“城西水泥厂扩建了第三条生产线,北大学堂新招了两百名学生,这些变化王爷还没亲眼见过。”
“先在城里转一圈再进学堂。”
马车拐进城南。
一排排新修的青砖瓦房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每家门口都挂着门牌号。街角立着个铁皮邮筒,绿色的漆面在太阳底下反光。
一个邮差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信。后座上的帆布邮袋鼓鼓囊囊。
苏文指着窗外。
“这是去年新设的邮政所,潜龙城五个区,每个区一个,老百姓寄信不用再跑驿站了。贴一张两文钱的邮票,三天能到高昌城。”
李晨的目光落在那绿色邮筒上。
“这个绿颜色选得好,大炎朝的驿站只送官府公文,老百姓寄封家书得托人捎。捎一次短则十天半月,长则石沉大海。现在花两文钱就能让邮差送到家门口。”
“这才是联通天下该有的样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经过城北的菜市场。
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面前的竹筐里码着水灵灵的小白菜和顶花带刺的黄瓜。
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跟农妇讨价还价。最后以两个铜板一把的价格买了两把韭菜,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李晨看着那老太太。
“这老太太看着眼熟。”
“是张婶。”
苏文仔细看了一眼。
“以前住在城隍庙后头的棚户区,靠给人洗衣服过活。水泥厂招女工她第一批报名,在包装车间干了两年,攒够了钱在城南买了间小瓦房。如今不用洗衣服了,每天下了工来菜市场买菜,日子过得比从前强了十倍不止。”
李晨没有再说话,放下车帘靠在座位上,马车拐过两条街,北大学堂的灰砖围墙出现在视线里。
学堂大门敞开着。
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的是“北大学堂”四个字。字
是苏文亲笔题的,端端正正的楷书,没有花里胡哨的飞白。
门两侧种着两排槐树,树干有腰那么粗,树冠遮天蔽日。这两排槐树是北大学堂的象征,每一届新生入学都要在树下宣誓。
苏文写的誓词不长,只有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
李晨在槐树下站了片刻。
“这树是哪年种的?”
“比潜龙城第一批槐树晚了一年,算下来也有十来年了。刚种下去的时候胳膊粗,风大了都能吹倒。如今根扎得深了,什么样的风也吹不倒。”
“树大了,人也多了,北大学堂刚开的时候只有三十个学生,如今多少了?”
“在校生一千八百二十人,已经毕业放出去的有十几批,这些人散在唐国各州县,有的当了县令,有的进了各个衙门做属官,有的留校教书。”
苏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最远的已经到了楼兰白杨镇,在那边帮胡姬做选举档案整理。这些学生身上都带着北大学堂的烙印,不是官印,是脑子里的烙印。”
“他们知道国家不是皇上的私产,权力不是天授的,是百姓给的。他们在各州县做事,每做一件事都会想想合不合《种树录》的道理。”
“这是子瞻的功劳。”
“不是臣的功劳,是王爷的。”
苏文抬头看着槐树。
“王爷在潜龙城种下第一棵槐树的时候就跟臣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果子,但还是要种。臣只是照着王爷的话去做,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除草,等它自己发芽长成大树。”
“如今这些学生就是第一批挂果的树,臣吃到了第一口,王爷也该尝尝果子的味道。”
两人穿过槐树夹道往里走。
学堂的院子里聚满了人。
不光是学生,各衙门的主官、各州县回城述职的官员、军校的讲武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听说唐王要亲自登台授课,能来的都来了。
院子里摆不下那么多椅子,后来的只能站在走廊里。
有人手里拿着炭笔和麻纸本子准备做笔记,有人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唐王亲自讲课,这在北大学堂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李晨走上讲台。没有讲稿,没有板书,面前只搁了苏文刚放下的青布包裹。台下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这位鬓角斑白的中年人。
“本王今天讲一本书。”
李晨解开青布包裹,把书稿举在手里,封面上三个字。
《富国论》。
“这本书是本王口述,苏文苏子瞻执笔整理。前后写了两个月,改了五稿,刚定稿,今天在座的各位是第一批听到这本书内容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
“在讲这本书之前,本王先问一个问题。大炎朝建国数百年,国土是大炎建国时的一倍半,人口是两倍,军队是两倍,官府的规模是三倍。按理说国应该更富了,民应该更强了。可为什么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穷?国库的银子越来越少?边关的军饷越来越发不出来?”
沉默了片刻。后排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因为土地兼并,豪强占了地,百姓没了地就得租地种,租子太重交不起就卖儿卖女。”
“这是表象,不是根子。”
李晨看着他。
“土地兼并的本质是什么?”
年轻人愣住了。
又有一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
“王爷,下官以为是吏治败坏。贪官太多,朝廷收十两银子的税,真正入库的只有五两,剩下五两进了各级官吏的腰包。税收不上来,国库自然空虚。”
“这也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