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工夫，端了三碗绿豆汤回来。
绿豆是早上用井水泡的，小火熬了一个时辰，豆子都熬开了花，汤色碧绿。碗底沉着几颗红枣。
“先喝了再谈。”
李晨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半碗。绿豆汤甜丝丝的，井水冰过的，顺着喉咙往下走，五脏六腑都凉快了一截。
“小婉的绿豆汤比什么冰箱都管用。”
“少贫嘴。喝完再说。”
苏小婉嘴上嗔怪着，脸上却带着笑。
李清晨端着碗没喝，眼睛还盯着石桌上的壳体。
“杨姨，摩擦焊的接头强度能做到母材的百分之多少？”
“铸铁侧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五。铜管侧是过盈配合加冶金结合，强度高于铜管本体。拉伸试样全断在铜管热影响区，说明焊缝强度比母材高。”
“噪音呢？密封壳是全封闭的，电机在里面转，气缸在里面压缩。噪音传出来会不会很大？”
杨素素放下绿豆汤碗。
“噪音主要来源是几个方面。压缩机的进排气脉动，曲轴不平衡引起的振动，电机的电磁噪音。脉动可以用消音器衰减，动平衡把偏重控制在零点三克以内就能把振动降下来，电磁噪音靠定子绕组的浸漆工艺。”
“样机先测噪音值。如果超过五十分贝，就得加隔音罩。”
“五十分贝是多响？”苏小婉问。
“比人正常说话略轻一点。”李清晨解释。“如果放在厨房，在卧室听不见最好。”
苏小婉想象了一下。大夏天厨房里放个铁箱子，不声不响就把肉给冻上了。想吃冰镇西瓜不用跑地窖，打开铁箱子就有。这日子，她活了三十多岁没想过。
“对了。”
苏小婉想起一件事。
“沈姑娘昨天从财政税收部回来，说听说王爷在搞冰箱，想来看看。她那儿有今年上半年唐国各州县财产公示的汇总，正好送过来。”
“让她来吧。”
李晨把碗底最后一口绿豆汤喝了。
沈明珠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槐树梢了。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厚厚一摞文书。进了后院先给苏小婉行了个礼，然后把纸袋搁在石桌上。
“王爷，上半年财产公示汇总出来了。三百二十名官员，三处异常，三个全部就地免职。各州县的老百姓反响很好，说当官的不再藏着掖着，大家心里踏实。”
“做得好。”
李晨翻了翻汇总文书。
“有没有人顶风作案的？”
“有。不过比以前少多了。往年查出来的异常最少也有十来件，今年降到三件。说明财产公示推行四五年，已经形成了威慑。”
“另外。”
沈明珠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
“这是苏太傅从京城寄来的。说陛下把《富国论》核心要旨发了各府州县学宫，让天下读书人公开讨论。头三天收了将近两百份折子，赞同的不到三成。保守派反对声很大。苏太傅说压力不小，但陛下扛得住。”
李晨接过折子看了一遍。字不多，但信息量很大。
“苏辙那边能顶住就行。京城的事京城的人管，咱们在潜龙城把手里的事做好。”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石桌的铁壳子上。
“这就是王爷说的冰箱？”
“压缩机的壳体。心脏部分。”
沈明珠走近了看了看。铸铁壳子表面粗糙，还带着退火后的氧化皮，黑乎乎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这么个铁疙瘩，能把肉冻上？”
“能。”
杨素素把压缩机的工作原理又讲了一遍。沈明珠听完点了点头，问了个问题。
“一台冰箱的成本大概多少？”
杨素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压缩机壳体铸造加机加工，三两银子。电机定转子矽钢片冲压加绕线，二两。冷凝器铜管加铝翅片，一两五钱。蒸发器铜管加内胆冲压，一两。毛细管加干燥过滤器，五钱。保温材料加外壳，一两。组装调试，五钱。加起来不到十两银子。”
“十两？”
沈明珠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潜龙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五两银子。十两是两个月工资。普通百姓买不起。除非分期付款。”
“所以先不推民用。”
李晨把汇总文书搁回纸袋里。
“冰箱的市场化路径跟摩托车一样。政府先用，学堂和衙门先装。用一两年，把工艺跑成熟，把成本做低，再推民用。到那时候，十两能降到五两。五两是一个月工资。百姓就买得起了。”
“如果加上空调呢？空调成本多少？”
“家用空调还没开始做。现在做的是集中供冷的冷水机组，供学堂和衙门用的。那个成本不好算，一套系统供一栋楼，要单独设计。”
李晨指了指石桌上的图纸。
“空调的核心难题不是成本，是发电量。潜龙城水电站两万千瓦，带不动全城空调。先把冰箱普及了，水电扩容了，再考虑空调进百姓家的事。”
沈明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拿起牛皮纸袋准备告辞，走到月亮门边又停住了。
“王爷，天这么热。能不能先做几个样机放在财政税收部和学堂的办公室里？让大家也沾沾新技术的光。衙门里的文书，中午热得没法干活，下午三点以后才能缓过来。”
李晨看了她一眼。
沈明珠管着唐国各州县的财政税收和财产公示。四年没出过一次差错。从来没跟李晨提过任何私人要求。这是头一回开口——还不算私人要求，是给衙门的文书们要的。
“第一台样机先装北大学堂教室，第二台装财政税收部。”
“谢王爷。”
沈明珠微微欠了欠身，出了月亮门。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苏小婉望着沈明珠的背影。
“沈姑娘这官越做越大，人还是这么规矩。”
“她一直这样。做事有分寸，开口有轻重。唐国财政要是没有她，不会这么稳。”
李晨把桌上散落的纸片收拾起来。壳体试样沉甸甸地搁在石桌角上，铸铁表面让太阳晒得有点烫手。
“小婉，中午吃什么？”
“绿豆汤喝饱了还问吃？”
“那是两回事。午饭是午饭，汤是汤。”
李晨笑了笑。
“中午烙葱花饼，配凉拌黄瓜。井水镇过，脆得很。”
苏小婉收了空碗往厨房走。
“下午日头毒的时候，妾身去冰窖取块冰搁在西屋。王爷歇晌的时候能凉快些。别天天光惦记冰箱，自己的身体也顾着点。”
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井水哗哗响。
杨素素站起身。拿起壳体试样，朝工艺实验室走去。走了两步回头。
“王爷，下午焊接头。您来看吗？”
“来。”
李晨把石桌上最后一张纸片叠好夹进书里。
“看完接头焊接，再去炼钢厂看一下电弧炉的新炉衬。老孙说炉龄提到了两百炉，我想亲眼看看。”
杨素素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苏小婉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李清晨！帮你娘剥葱！”
“来了。”
李清晨把图纸卷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了两步也停住了。回头看向李晨。
“王爷。”
“嗯？”
“明天学生交冰箱技术文档，陈默昨晚写了一整夜，手都写肿了。今天还得去水泥厂参观，下午去炼钢厂看电弧炉。苏山长排的课程表每天从卯时排到酉时。别的科的学生都叫苦，物理科的没人叫苦。他们觉得这辈子能赶上这时候，是自己的运气。”
“是吗。”
“因为王爷说，这些东西一环扣一环。没有水电站就没有电，没有电就没有冰箱。没有精密机床就没有压缩机的加工精度。没有北大学堂就没有懂这些的学生。我们把压缩机做出来了，后人用的时候未必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从无到有的。但他们用的时候，生活就比从前好了。”
李清晨走进厨房。葱花下锅，滋啦一声。
苏小婉在灶台边忙活。案板上搁着揉好的面团，葱花切得细细碎碎，油盐酱醋摆了一排。
井水镇过的黄瓜码在盘子里，翠绿翠绿的，盘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知了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
潜龙城的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热。
但桌上的压缩机壳体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灰色的光。那里面装着的，是整个夏天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