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机样机装好的那天,潜龙城下了一场过云雨。
雨来得急,走得也急。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槐树叶子上,砸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地上的水汽蒸成白雾。人走在街上,像走在蒸笼里,汗还没出来就被热气闷回去了。
工艺实验室里围了一圈人。
墨问归蹲在压缩机旁边,手里攥着扳手,铸铁壳体上还贴着应变片,导线连到旁边一台杨素素自制的应变仪上。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抖动,幅度不到半格。
“王爷,真要现在试?”
“试。”
李晨站在实验室门口。
身后站着杨素素、李清晨、陈默,还有三个物理科的学生。苏小婉从后院端了一盆井水镇过的黄瓜过来,搁在窗台上。
“先低压试,再高压。安全第一。”
杨素素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搭在启动手柄上,深吸了一口气。
“合闸。”
电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压缩机壳体微微震动,铸铁壳子里的活塞开始往复运动。应变仪的指针跳了一下,稳定在零点三毫米的振幅。
“震动正常,进气压力多少?”
“低压侧零点五个大气压。”陈默盯着压力表。“高压侧在升。一个。两个。三个。”
压力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壳体上焊接的铜管接头纹丝不动,摩擦焊的焊缝在应变仪上没有任何异常信号。
“八个大气压,还在升。”
墨问归攥着扳手没吭声,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十个。”
“十二个。”
“十五个。高压侧十五个大气压。”
杨素素的声音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但攥着启动手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十五个大气压的位置。
压缩机还在平稳运转,壳体振动幅度没有增大,接头焊缝没有泄漏的嘶嘶声。整个实验室里只有电机嗡嗡的转动声和活塞有节奏的压缩声。
“保压五分钟。”
李晨走进实验室,绕着压缩机走了一圈。
铸铁壳体表面温度大概四十多度,手摸上去温热,不烫。吸气口的铜管外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拿手指一抹,冰凉。
“蒸发器那边呢?”
李清晨蹲在实验室另一头,面前摆着个脸盆大小的铁皮箱子,箱子里盘着蛇形铜管。
铜管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白霜,白霜在空气里冒着冷气。箱子里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三度。
“零下了。”
声音里压着兴奋。
“还没到设计工况。设计工况蒸发温度是零下十五度。现在毛细管长度还没调好,节流效果偏弱。换一根长一点的毛细管,蒸发温度还能往下拉。”
苏小婉端着黄瓜盘子凑过来。
“零下三度是啥意思?比井水冰吗?”
“比井水冰多了。”
李清晨伸出三根手指。
“井水大概十五度,零下三度比井水凉快将近二十度,能把水冻成冰。”
“能冻冰?”
苏小婉眼睛亮了。
“那以后夏天不用去冰窖取冰了?就在这铁箱子里冻?”
“不光是冻冰。”
李晨转身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搪瓷茶缸。茶缸是苏小婉平时给他晾凉茶用的,搪瓷面上印着朵红牡丹。茶缸里还剩小半缸凉茶。
“清晨,你把这茶缸搁进蒸发器里。”
李清晨接过茶缸,打开铁皮箱子的门,把茶缸搁在结了霜的铜管旁边,关上门。
“等一炷香。”
所有人都盯着铁皮箱子。
墨问归还蹲在压缩机旁边,扳手搁在膝盖上。
杨素素还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启动手柄上。陈默和三个学生围在铁皮箱子跟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小婉端着黄瓜盘子忘了放下,窗台上的知了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一炷香时间。
李清晨打开铁皮箱子的门。
搪瓷茶缸里的凉茶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拿筷子戳,咔嚓一声碎了,冰碴子混着凉茶在茶缸里晃荡。
苏小婉把黄瓜盘子往窗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接过筷子亲自戳了一下。
“真结冰了。”
苏小婉的声音微微发颤。
“没放冰窖,没用硝石,光用电就让茶缸里的水结了冰。这要是让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把咱们当成会呼风唤雨的神仙?”
“不是神仙,是物理。”
李清晨把茶缸端出来,茶缸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跟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压缩机把制冷剂压缩成高压高温气体,在冷凝器里散掉热量变成液体,经过毛细管降压降温,到蒸发器里蒸发吸热。蒸发器里的温度降到零下,茶缸里的水就结冰了,每一步都是能量守恒。”
“别跟我讲能量守恒,我就知道电一开就出冰。”
苏小婉把茶缸搁回铁皮箱子里。
“王爷,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放厨房里?以后夏天想吃凉的东西,不用跑冰窖了,打开箱子就有。”
“样机刚跑起来,还要测稳定性和耐久性。压缩机连续运行四十八小时不出故障,才能说初步过关。”
李晨看向墨问归。
“墨大匠,样机的下一步测试你来安排。连续运行两天两夜,每四个时辰记录一次压力和温度数据,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机检查。”
墨问归点了点头,拿起膝盖上的扳手,又开始围着压缩机转。这回不是检查,是在用扳手轻轻敲击壳体的不同位置,耳朵贴上去听回音。
“壳体振动均匀,曲轴没有偏磨。吸气阀和排气阀的开闭声音干净利落。”
扳手敲在壳体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老墨做了十几年蒸汽机,蒸汽机的气缸活塞跑一个礼拜就得拆开清积碳。这个全封闭压缩机把电机和活塞焊死在一个壳子里,不用清积碳,不用换垫片。只要不漏气,理论上可以跑好几年不坏。”
“能不能跑好几年得看摩擦副。活塞环、曲轴轴承、阀片,都是磨损件。耐久性测试跑完四十八小时再做拆机检查。”
李晨转过身,走向实验台。拿起那缸结了冰碴的凉茶。
“在耐久性测试之前,先做一件事。”
拿筷子把冰碴子捣碎,搅了搅。
“凉茶冰棍,谁尝第一口?”
茶缸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
陈默第一个喝。
冰碴子混着凉茶滑进喉咙,凉意从嗓子眼一路窜到胃里。
然后杨素素接过喝了一口。墨问归喝了一口,扳手还攥在左手,右手端着茶缸,喉结滚了一下。
李清晨喝了一小口。三个学生一人抿了一口,最小的那个抿完砸了咂嘴,说比井水镇的好喝多了。
苏小婉最后一个接过茶缸,缸底还剩最后一口,冰碴子都化得差不多了,喝完抬头看着李晨。
“王爷。凉茶冰棍好喝是好喝,就是太软了。含在嘴里就化了。有没有办法把它冻得硬一点?像冬天屋檐上结的冰溜子,嘎嘣脆的那种。”
李晨站在实验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不是冻凉茶。换一种东西,牛奶加糖,搅匀了倒进模具里,插根小木棍,搁进蒸发器冻半个时辰。”
“冻出来的东西比冰溜子好吃。奶香加甜味,冰凉脆甜。小孩子咬一口能乐一整天。”
苏小婉端着空茶缸愣了愣。
“那叫什么?”
“冰棒。”
李晨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去厨房。”
唐王府后院的厨房里热气还没散尽。
苏小婉中午蒸馍的大铁锅还冒着余温。
灶台上摆着半罐子白砂糖、一瓦罐早上刚从城外农户那里收来的鲜牛奶。
李清晨从实验室拿回来几个细长的竹筒,剖开两半当模具用。陈默削了一捆细竹签,拿井水泡着,防止冻的时候浮起来。
李晨站在灶台边指挥。
“牛奶和水的比例一比一。纯牛奶太稠,冻出来口感不好。糖不用太多,两斤奶一斤糖。搅匀了尝一下,比平时喝的甜一点点就行。冻完之后甜味会变淡。”
苏小婉拿着筷子在瓦罐里搅。牛奶和白糖在筷子的搅动下慢慢融在一起,奶香味顺着灶台飘满了整个厨房。她搅了几下停下来,拿筷子尖蘸了一点送到嘴边。
“甜味够了。”
“倒模具,竹筒里面先刷一层油——用花生油,冻好了好脱模。”
李清晨拿起另一个竹筒,拿小刷子蘸了花生油仔仔细细地在竹筒内壁上刷了一圈。
刷完递给苏小婉。苏小婉把搅好的牛奶糖浆慢慢倒进竹筒里,只倒八分满。
这是李晨吩咐的,冻了会膨胀,倒太满会撑裂竹筒。
倒到第三个竹筒的时候,苏小婉停了手。
“王爷,牛奶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这个冰棒好是好,可成本是不是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