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婉从厨房里端了一盆新熬的绿豆汤进来,正听到杨素素算账。
“一文钱一根冰棒。外头卖凉茶也是一文钱一碗。一碗凉茶的成本也是零点几文钱。卖冰棒的利润跟卖凉茶差不多,还得搭上保温箱和独轮车,谁愿意卖?”
“不一样。”
李晨接过绿豆汤。
“凉茶只能解渴。冰棒能解暑、解馋、解热。小孩子吃完一根还会再要一根。大人舍不得给自己买,舍得给孩子买。一文钱能让孩子高兴一下午,这个钱大人愿意花。”
“而且夏天凉茶的销量是稳定的,不会暴增也不会暴跌。冰棒不一样。高温天越热卖得越好。潜龙城夏天最高温度能到四十度以上,那种天气凉茶不够用,吃根冰棒能凉到心底。”
陈默合上麻纸本子。
“王爷,学生有个想法。冰棒厂不一定非要自己卖。可以把冰棒批发给小贩,小贩自己上街卖。”
“冰棒厂的利润薄,但走量。一根赚零点一文钱的批发利润,一天出三千根就是三百文。一个月就是九两银子。够养工人和压缩机维护了。如果市场反应好,扩产到日产万根,一个月就是三十两。利润不输给一个小作坊。”
“而且。”
陈默翻开麻纸本子。
“冰棒厂还有一个好处,它能带动就业。小贩推独轮车卖冰棒,不用什么本钱。交一点押金,从冰棒厂批几十根冰棒,裹上棉被推上街。卖完了回来再批。一天下来能赚十几文钱。比给人打零工强。”
“潜龙城街面上游手好闲的人不少。给他们一个营生,比发救济粮管用。”
李晨看着陈默。
“你这份折子,把经济账和社会账都算清楚了。杨素素算的是成本账。陈默算的是市场和就业账。加在一起,就是冰棒厂的商业计划。”
“苏文明天从北大学堂调两个经济科的学生过来,专门做一份可行性报告。把投资、成本、产量、市场、风险,一项一项列清楚。报告出来之后拿到议事厅讨论。讨论通过,就在水泥厂旁边划一块地,建厂房。争取一个月之内投产。”
“一个月。”
墨问归搓了搓下巴。
“压缩机十台并联,盐水池焊接,模具冲压。老墨这边的活一个月能赶完。问题是保温箱怎么做?小贩推独轮车,车上放保温箱。保温箱里头要能保持低温至少两个时辰。不然冰棒推到街上就化了。”
“保温箱不难。”
李清晨插嘴。
“用双层木箱,夹层里填矿渣棉。矿渣棉水泥厂有的是,不要钱。箱体内壁衬一层铁皮,方便清洗。盖子四周加一圈橡皮密封条,减少冷气泄漏。”
“再在箱子里放几块预先冻好的冰袋。就是密封的搪瓷罐子里灌盐水,先搁在盐水池里冻成冰坨子。冰坨子跟冰棒一起放在保温箱里,能延长保温时间至少一个时辰。”
“冰袋也要冰棒厂统一供应。小贩每天来批冰棒的时候,顺带换几个冻好的冰袋回去。成本加在批发价里,一根加零点零五文钱。小贩不心疼,冰棒的保质期也长了。”
“就这么定了。”
李晨把绿豆汤碗搁在实验台上。
“冰棒厂不做花里胡哨的牌子。就做最简单最便宜的老冰棍。绿豆的、红豆的、红糖的,三样。别的口味等市场跑通了再开发。冰棒纸上印四个字:潜龙老冰棍。字体用苏文题在北大学堂门口的那种正楷。”
杨素素在工作台上画起了盐水池的结构图。
墨问归拿扳手敲了敲压缩机壳体,又开始蹲在地上核算十台并联的管道布局。
陈默和三个物理科学生在角落里围成一圈,讨论可行性报告的框架。
苏小婉端着空碗站在实验台旁边,看着一屋子忙得热火朝天的人,嘴角带着笑。
“王爷。当年你在潜龙城烧水泥,也就这个阵仗了。”
“不一样。”
李晨走到窗边。
“烧水泥的时候是孤注一掷,烧不出来就全完了。现在不一样。有水电站,有精密机床,有北大学堂的学生,有墨问归杨素素这些老工匠。做冰棒厂不是赌博,是顺水推舟。”
“水电站发的电用不完也是浪费。精密机床的加工能力闲着也是闲着。学堂的学生学了一肚子理论,正需要实践。把这几样资源凑在一起,冰棒厂就成了。这东西不复杂,没有技术瓶颈。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透了。”
“捅破窗户纸的人。”
苏小婉的声音很轻。
“永远是王爷。”
李晨没有接话。
窗外的知了又叫起来了。槐树上的知了壳已经攒了一地,新的一批知了又爬上了枝头。水电站的泄洪道水声隐隐传来,混着炼钢厂电弧炉的低频轰鸣。北大学堂的钟楼敲了三下,申时了。
苏小婉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王爷,绿豆不够用的话,妾身让城外农户多种些。绿豆耐旱,夏天种秋天收,赶得上明年旺季。”
“行,回头跟农事衙门说一下,今年秋播多安排几百亩绿豆。”
苏小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三天后,潜龙冰棒厂的可行性报告摆在了议事厅的桌上。
苏文主持讨论。在座的有北大学堂经济科的教授,有财政税收部的官员,有农事衙门的农官,有水泥厂和炼钢厂的厂长。郭孝从高昌城赶过来,坐在苏文旁边,手边搁着一杯凉茶。
讨论持续了一个时辰。
争论的焦点不是技术,是市场。
冰棒这东西是季节性商品。夏天卖得好,冬天怎么办?厂房和压缩机冬天闲置吗?
杨素素站起来。
“冬天不闲置。冰棒厂的核心资产不是模具,是制冷系统。制冷系统到了冬天可以转产。冻肉、冻鱼、冻蔬菜。唐国各州县的驻军需要冻肉补给,泉州的渔船需要冷链把鱼从海边运到内陆。这套制冷系统夏天做冰棒,冬天做冷链。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争论到此结束。
冰棒厂正式立项。
这天傍晚,工艺实验室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地转。
新装的钎焊冷凝器散热效率比胀接的高了百分之十五,高压侧压力稳稳停在十五个大气压。
蒸发器里的温度计指着零下二十度,新一批绿豆冰棒正在模具里慢慢凝固。
院子里,陈默和几个学生把一块刚刷好漆的木牌竖在实验室门口。
木牌上写着四个正楷大字。
潜龙老冰棍。
墨问归蹲在木牌旁边抽烟斗。烟斗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老墨打了二十年铁。造过蒸汽机,造过掌心雷,造过铁甲船。现在又造了个冰棒厂出来。”
墨问归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等冰棒厂投产了,老墨第一根冰棒不卖。揣回家给孙子。”
杨素素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脱模的绿豆冰棒,递过去。
“现在就能吃。”
墨问归接过冰棒。咬了一口。
咔嚓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甜。”
一个字。
然后继续蹲在木牌旁边,一口一口地咬着冰棒。
槐树上的知了已经不叫了。蛐蛐刚开始接班。远处水电站的泄洪道还在轰隆隆地响,像闷雷贴着地面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