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冰棒厂动工的第七天。
唐王府后院的槐树下多了一群小孩。
李晨在潜龙城的子嗣不算少。苏小婉生了李清晨，今年十九，已经是北大学堂的讲习，实验室里独当一面。沈明珠生了李海生，在潜龙学堂念书。杨素素还没生养，但后院里的孩子们都管她叫杨姨。
除了这几个常住潜龙城的，其他夫人带着孩子散在各州县。
楚玉在高昌城主持内宅。李破虏驻守西凉。李长治在久安城当刺史。李星晨李破城在泉州学波斯话造船。各忙各的，逢年过节才聚一回。
但今年夏天不一样。
冰棒厂的消息一传出去，但凡离潜龙城近的，全把孩子们送过来了。
孙采薇从楼兰回来，带着尉迟辰和花念慈。那是花无缺的孩子，但花无缺在楼兰主持国政走不开，托孙采薇带来潜龙城见见世面。
柳如烟从晋阳回来，带着李长安。
连远在东川阆中的刘明月都托人把李承蜀和李安宁送了过来。
七八个小孩，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刚会走路。在槐树底下追逐打闹，把苏小婉晒在石桌上的绿豆给踢翻了好几回。
苏小婉也不恼，弯腰一粒一粒捡起来。
“晚上给你们熬绿豆汤。”
冰棒厂的消息，是李海生带回来的。
小子在潜龙学堂念书，同学里有几个是北大学堂教授家的孩子。消息从教授嘴里传到孩子耳朵里，再从孩子嘴里传到学堂里。半天工夫，半个潜龙城的小孩都知道唐王要建冰棒厂了。
李海生从学堂跑回来，书包还挂在肩膀上，气喘吁吁。
“爹！冰棒厂什么时候建好？”
李晨正蹲在后院槐树底下看冰棒厂的管道布置图，头也没抬。
“地基还没挖完，你急什么。”
“我们学堂的同学都在问。说冰棒厂建好了，是不是一文钱就能买一根？绿豆的、红豆的、红糖的，三种都有？”
“谁跟你说的？”
“陈默哥哥。”
李海生喘了口气。
“他昨天来学堂送冰棒厂的可行性报告，苏山长让他顺便给学堂的学生讲了一刻钟。讲什么叫模块化制冷，什么叫盐水池冷冻工艺。我们听不太懂，但他说一文钱一根，我们都听懂了。”
李晨把图纸搁在石桌上。
“一文钱一根不假。但那是批发价，小贩拿到街上卖，可能要加半文钱。你们要想吃，去厂里直接买，一文钱一根。”
“那我能吃几根？”
“你兜里有多少零用钱？”
李海生翻了翻衣兜。
翻出两文钱，一枚铜钱还缺了个角。
“两文钱，能买两根。”
“那就吃两根，多了不行，吃多了肚子疼。”
李海生攥着那两文钱在槐树底下站了片刻。
“爹，两根不够。我想吃三根。”
“为什么要三根？”
“绿豆的一根，红豆的一根，红糖的一根。三样都尝尝。”
李晨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李海生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脸型像沈明珠，眼睛像自己。那双眼睛正盯着石桌上的图纸，眼神跟沈明珠看账本时一模一样。
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想吃三样也可以，但你不能光吃，你得干活。”
“干什么活？”
“冰棒厂投产之后，每天需要人记录温度和产量数据。你去厂里帮忙抄数据，抄一天工钱一文钱。抄三天就能多吃一根冰棒。”
李海生想都没想。
“行。我字写得不好，但我数数没问题。从一数到一千不会错。”
苏小婉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听见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王爷也太抠了。自家孩子吃根冰棒还要干活挣。”
“不是抠。”
李晨把图纸卷起来。
“是让他知道，冰棒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压缩机一圈一圈转出来的。他亲自去厂里看了，亲手抄了数据，吃的时候才知道冰棒的滋味。”
苏小婉摇了摇头，端着簸箕又回了厨房。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的孩子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冰棒厂的地基挖了十天。
这十天里，唐王府后院的孩子们天天围着槐树转，数着日子盼冰棒厂投产。
李海生拿粉笔在槐树皮上画了十个道道，每过一天擦掉一道。擦到第五道的时候，柳如烟带着李长安从晋阳回来了。
李长安今年七岁。
生父是李晨，但一直养在慈宁宫，太后柳轻眉亲自抚养。这趟跟柳如烟来潜龙城，是太后松了口，说让孩子去看看他爹在干什么。
李海生跑过去拉李长安的手。
“长安！你见过冰棒吗？就是用电冻出来的冰棍，绿豆的红的糖的，咬一口嘎嘣脆。我爹说一文钱一根，到时候我请你吃。”
李长安眨眨眼。
“电是什么？”
李海生愣住了。
小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
“电就是...就是水电站发出来的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压缩机转起来。压缩机转了，制冷剂就在管子里跑，蒸发器就变冷了，盐水池就冻上了。”
李长安还是眨着眼。
“算了，等冰棒厂建好了你自己去看。我也说不清楚。”
李长安点了点头。
七岁的孩子不太懂什么叫压缩机什么叫蒸发器，但“嘎嘣脆”三个字听得明明白白。
从那天起，李长安每天蹲在槐树底下跟李海生一起擦粉笔道道。
一个胖一个瘦，并排蹲着的样子活像两只等着喂食的小麻雀。
地基打完那天，墨问归来了一趟后院。
手里提着个铁皮做的冰棒模具。模具用马口铁冲压成型，一排二十个槽，每个槽插一根竹签。
槽与槽之间留着均匀的间隙，盐水能从间隙里流过去，保证每个模具都能均匀受冷。
“王爷，模具试制出来了。马口铁冲压，内壁镀锡，脱模顺滑。”
墨问归把模具搁在石桌上。
“今天下午在盐水池里试了一批，脱模成功率百分之百，没一根断裂。”
一群小孩呼啦一下围上来。
李海生凑得最近，鼻子都快贴到模具上了。
“墨爷爷，这个就是冻冰棒的模子？”
“对。一个模子二十根。盐水池一次能放五十个模子。一批一千根，一天两批，两千根。”
墨问归掰着手指头算。
“两千根听起来多。但潜龙城光内村城就五万口人，小孩少说也有一万。一万个小孩抢两千根冰棒，一人一根都不够。”
李海生算了算。
“那什么时候能有一万根？”
“等扩产。把压缩机从十台加到五十台，盐水池从一个扩到五个。到那时候，一天能出一万根。”
“一万根的话，一人一天能分一根。”
“一天一根不少了。”
李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冰棒厂的工艺流程图。
“冰棒不是饭。饭吃三顿，冰棒是零嘴。零嘴一天一根足够了。吃多了肚子疼不算，还耽误正经吃饭。”
“再说，冰棒这东西夏天吃，冬天就不吃了。一年吃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一天一根，一个夏天九十根。够你吃到上初中了。”
李海生算了算九十根是多少。
从一数到九十，数到三十就乱了。
苏小婉在旁边笑出了声。
“别数了。等冰棒厂建好，婶子保证你今年夏天吃够九十根，少一根姨娘给你补。”
李海生咧嘴笑。
缺了颗门牙的嘴像开了个洞。
孙采薇从楼兰回来那天，带回了尉迟辰和花念慈。
花念慈才一岁多，是花无缺的女儿，楼兰国第一位姓花的公主。花无缺在楼兰主持国政脱不开身，托孙采薇把女儿带来潜龙城住一阵子。
“让花念慈从小就知道唐国是什么样的。”
孙采薇把花念慈交给苏小婉抱着。
“花无缺说，将来楼兰跟唐国要打几代人的交道，这份情谊得从根上养。别看这孩子才一岁多，在楼兰王宫里每天听议事厅里吵吵嚷嚷，什么都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