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棒厂投产半个月。
潜龙城街面上的孩子嘴里都叼着一根竹签。
竹签是冰棒吃完了剩下的，舍不得扔，叼在嘴里咂巴。
绿豆的余味早就没了，可竹签上还留着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咂巴着就高兴。
潜龙冰棒厂的日产量从两千根提到了五千根。
十台压缩机白天黑夜连轴转，盐水池二十四小时不停。墨问归又调了五台压缩机并上去，蒸发盘管加到十五组，池子里一次能出两千五百根。
每天两班，人歇机不歇。
陈默带着几个经济科的学生在厂门口支了张桌子，给批发的小贩登记造册。
小贩领一个号牌，交五十文押金，批一百根冰棒推着独轮车上街。回来交还号牌，结清货款，押金原路退回。
半个月下来，领号牌的小贩从七个增加到了三十五个。
有原来卖凉茶的，有原来拉黄包车的，有原来在码头扛活的。
最远的推着车跑到了城外的水泥厂家属区。来回十二里路，一天卖两趟，赚四十文钱。
“比扛活强。”
狗蛋他爹在摩托车厂下了工也去冰棒厂批了五十根，推着车在菜市场口卖。
狗蛋放学了来帮忙吆喝，一大一小站在独轮车后面，一个喊“老冰棍一文钱一根”，一个拿着棉被角给冰棒遮太阳。
卖到傍晚收摊，父子俩蹲在路牙子上数铜板。
数完了数。
不多不少，赚了二十三文。
“爹，二十三文能买二十三根冰棒。”狗蛋的算术比他爹强。
“买那么多干啥？一根够你咂巴半天。”
他爹把铜板收进布袋里，留下两文钱。
“给，明天的冰棒钱。”
狗蛋接过两文钱，塞进贴身的小布袋里。他爹用粗粝的手指头刮了刮他后脑勺上的汗珠子。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月亮爬上墙头，影子一长一短地跟在后面。
这天傍晚，李晨站在工艺实验室门口。
远处的炼钢厂方向红光闪烁，电弧炉的出钢钟声隐隐传来。伏天的太阳白花花地挂着，一丝云也没有。
“王爷，最新的运行数据出来了。”
杨素素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半个月的连续运行，每四个时辰记录一次，本子已经换了两本。手腕上沾着压缩机的油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十五台压缩机并联，总制冷量三千瓦。盐水池温度稳定在零下二十一度。模具脱模成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损耗主要是竹签插歪导致的断棒。”
“电耗呢？”
“每天用电两百四十度。内部核算价一文钱两度，一天电费一百二十文。摊到日产五千根上，每根电耗成本不到零点零三文钱。”
杨素素翻开记录本的另一页。
“加上原料人工，每根总成本约零点五五文钱。出厂批发价零点八文钱，零售一文钱。冰棒厂每天净利大约一两二钱银子。”
李晨翻了翻记录本。每一页都清爽利落，数据排列有序，连一个涂抹的墨点都没有。
“财务上已经打平了。”
“前天开始盈利。沈姑娘算了账，说照这个速度，设备投资两个月就能收回来。她建议提留三成利润做设备维护基金，剩下的用于扩产。”
“沈明珠的建议好。设备折旧和维护不能算在利润里。赚来的钱先养机器，再谈别的。”
杨素素把记录本合上。
“王爷，冰棒厂的事走上正轨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把精力放在空调上了？”
李晨点了点头，从实验台上拿起一张新的图纸。
图纸是昨天跟李清晨、墨问归碰头时画的，上面是北大学堂的平面图。
学堂有大教室十二间，小教室二十四间，图书馆一间，实验室六间。总建筑面积将近五千平米。要在大炎历七月的酷暑里，把这些屋子的温度降下来，不是小工程。
“空调的账跟冰箱不一样。冰箱是个铁箱子，塞墙角就行。空调是一整套系统，要管道、要风机、要冷却塔。先从一个试点开始。北大学堂的图书馆。”
“图书馆？”
“对。图书馆是北大学堂学生最集中的地方。夏天里头闷得跟蒸笼似的，学生一边看书一边流汗，书页都让汗洇湿了。把图书馆的冷气做出来，学生们用上了、觉得好了，再往教室推。一间一间做，一个夏天做不完下一个夏天接着做。不追求一步到位。”
李清晨从院子西边的实验器材室出来，怀里抱着一卷铜管，脸上热得红扑扑的。
“王爷的意思是，空调先做冷水系统。在图书馆地下室放一台冷水机组，冷冻水通过保温管送到每个阅览室的末端。阅览室装风机盘管，冷风从盘管表面吹出来。跟集中供冷是一个思路。”
“对。”
李晨把图纸摊在实验台上。
“家用空调的路还很长。压缩机小型化、降噪、降本，没有两三年下不来。但公共建筑的集中供冷不挑压缩机大小。现有的冰棒厂压缩机技术就能用。关键是末端怎么设计得简单可靠。”
“臣有个想法。”
苏文从学堂方向过来。灰色儒衫的领口让汗浸湿了一圈，手里拿着本讲义，是《富国论》第四讲的讲稿。
他放下讲稿，手指点在图纸上图书馆的位置。
“图书馆一共三层。一层大厅，二层阅览室，三层藏。每层需要冷量不同。一层大厅层高，冷量需求最大。二层阅览室人多，需求次之。三层藏书阁，需求最小。可以让冷冻水先进三层，再进二层，最后一层。冷量逐层递减，水泵扬程也节省。”
“这个想法对，但末端控制是个麻烦。”
李清晨把铜管搁在地上。
“三层冷量小，盘管面积小。水温从三层出来到二层，温升了，二层的盘管面积就要加大。到一层的时候水温已经升到接近回水温度了，得用大风量强制对流。风机噪音也会大。”
“那就每层单独供冷。”
杨素素走到图纸前，拿炭笔在三层楼各画了一个圈。
“不搞串联。从冷水机组出一根总管，到各层分成三根支管。每层支管上装一个调节阀，冷量按需分配。三层冷量小，开半个阀。二层大，开全。一层更大，开全再加一组盘管。”
“调节阀的柄上标刻度，管理员根据室温调整开度。简单可靠，不需要自动控制。”
“这个办法稳。”李晨在调节阀的位置画了个圈，“先用人工控制。等运行数据积累够了，再上自动控制。先把冷气做出来，控制的事慢慢来。”
“冷却塔怎么解决？”
陈默从冰棒厂方向过来，裤腿上沾着盐水池边的水渍。
“冷水机组要散热。制冷剂在冷凝器里把热量排到冷却水里，冷却水要通过冷却塔把热量散到空气里。图书馆屋顶能放冷却塔吗？”
“能。屋顶是平的，放两台玻璃钢冷却塔绰绰有余。但噪音和飘水得注意。冷却塔的风机噪音控制在五十分贝以下，飘水率不超过万分之五。不能让学生从图书馆门口经过的时候像下雨一样。”
“冷却塔的风机可以做成低转速大叶轮。”
杨素素在图纸边上写了冷却塔三个字。
“玻璃钢外壳，填充波尔卡填料。这些在唐国的化工车间都能做。没有技术难点。”
墨问归从冰棒厂回来，肩上扛着根铁管。走进实验室把铁管往地上一搁。
“王爷，冷水机组用活塞压缩机还是螺杆压缩机？活塞的做小冷量没问题，但图书馆一层大厅加二层阅览室，算下来冷量得要三十千瓦。”
“活塞压缩机排量不够，得并七八台。七八台一起转，噪音和振动不得了。”
“螺杆压缩机。”
李晨从实验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图纸。
纸上画着一对互相啮合的螺杆转子，旁边标注着尺寸和间隙参数。
这是三年前李晨给墨问归画的草图，当时因为加工精度不够，螺杆转子的齿面间隙做不到要求的公差范围，项目被搁置了。
“现在精密机床的加工精度能达到螺杆压缩机的转子要求了。两个转子，一个阳一个阴。阳转子四齿，阴转子六齿。齿面间隙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壳体里加喷油系统，润滑油同时起到密封、冷却、降噪三个作用。一台螺杆压缩机的排气量顶五台活塞压缩机，噪音还低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