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问归拿起旧图纸看了看,又弯腰拎起地上那根铁管试了试分量。
“螺杆转子的螺旋面加工,老墨三年前确实没把握。
现在精密机床的磨头能磨螺旋面。杨素素,螺旋面的磨削工艺你那边能不能拿下来?”
杨素素拿过图纸,仔细看了片刻。
“螺旋面的磨削原理上可行。但需要定制一个砂轮修整器,把砂轮修成齿条的形状,通过展成法磨出转子齿面。修整器的精度要求很高,我得在机床上试。给我二十天。”
“二十天不算长。”
李晨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墨问归。
“螺杆压缩机先做一台小排量样机,排量放在每小时两百立方米。测试通过之后再做图书馆用的那台。北大学堂的图书馆要动工改造,光制冷系统还不是全部。地下室的冷水机组安装台基、冷冻水管道、末端盘管、冷却塔。加起来工期少说两个月。今年夏天的末端用不上,但入冬前能把系统装完调试好,明年夏天正式供冷。”
“明年夏天?”
苏小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一锅绿豆汤,锅盖掀开着,白气袅袅。
苏小婉把绿豆汤放在实验台上。
“王爷,你昨天不是跟妾身说,想在这个夏天就让学堂的学生用上冷气吗?怎么改明年了?”
“不是改。是冷气系统的做法跟冰棒厂不同。冰棒厂从设计到投产一个月就够了,因为那个技术是最简单的。空调的冷水机组、管道、末端、冷却塔,每个环节都是新的。”
李晨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想在这个夏天用上冷气,不是做不到,但做不到安全可靠。今年用上了,明年坏了,那才是砸自己的招牌。”
“可是今天学堂里头热得待不住人。”
苏小婉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默下午回来说,物理科的学生在图书馆整理教材,热晕了两个。校医给灌了藿香正气水,抬到树荫底下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李晨沉默了一下。
“今天就先弄几台小的能用的冷风机。不做冷水系统,不搞中央空调。就在图书馆的大阅览室里,摆几台用冰棒厂现有压缩机做的简易冷风机。”
“压缩机配上蒸发盘管和风机,正面吹冷风,背面散热风。制冷量一台几百瓦,一台能管二十来平米。大阅览室摆四台,让学生有地方歇脚纳凉。不算正式的空调,但能救急。今年夏天先用着。明年正式上冷水系统。”
李清晨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好。简易冷风机不需要冷却塔,也不需要管道和末端。就是一个箱体,前面冷后面热。放在窗户边上,热风从窗户排出去。四台机器分散摆,局部降温。学生热了就去机器跟前吹一会儿。不能把整个图书馆降下来,但能让人缓过来。”
“做。明天开始做。叫上那几个物理科的学生,先用冰棒厂换下来的旧压缩机。三天之内做四台样机。外壳用木板钉,里面衬铁皮。风机就用现成的轴流风机。做好先放两台在图书馆,两台放医院病房。这天气,医院里的病人更遭罪。”
李晨的语气少有的急促。
苏小婉赶紧把绿豆汤倒出来端到他面前。
“王爷别急。先喝汤。事情一件一件办,天塌下来也不能不喝水。”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的火候刚好,豆子软烂,甜味清淡,入喉处一阵冰凉。脑门上的汗珠子被凉意一激,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小婉又给李清晨和杨素素各倒了一碗。陈默和墨问归自己动手,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锅绿豆汤,片刻见了底。
“小婉,以后每天都熬两锅。”
李晨放下碗。
“一锅送学堂,一锅送医院。熬好了用井水镇着,午后最热的时候送过去。学堂的给学生们喝,医院的给病人们喝。费用从王府的日常开支里出。”
“妾身知道。前几天就开始送了。今天送的是第二十锅。”
苏小婉收了锅碗往厨房走。路过槐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天叫得发烫。
槐树叶子晒得卷了边,但树底下的阴凉地里,几个孩子正蹲着吃冰棒。
李海生已经十一岁了,个头蹿得比同龄孩子高,蹲在树底下吃冰棒,绿豆沫子糊了半张脸。
李长安七岁,斯斯文文地抿着竹签不撒嘴,吃相跟慈宁宫里教出来的一样规矩。
尉迟辰才两岁多,被孙采薇抱在怀里,眼巴巴看着两个哥哥吃。自己太小,吃不了冰棒,只能伸着舌头舔一口竹签尖。
“小辰辰别急,明年就能吃了。”苏小婉弯腰逗了逗尉迟辰。
“明年……吃……”尉迟辰含含糊糊地学舌,小手朝李海生手里的冰棒伸过去。
孙采薇把他往回抱了抱。
“瞧这馋样。你阿娘在楼兰要是知道你见了冰棒就不要命,准得写信来骂。”
尉迟辰把小手收回来,嘴巴扁了扁,没哭。眼睛还盯着李海生手里那根绿豆冰棒,一眨不眨。
“采薇,你从楼兰回来,花无缺那边都安顿好了?”苏小婉问。
“安顿好了。议事厅选了七个镇的镇长,她还亲自去白杨镇坐了三天。楼兰国政忙得很,但花无缺说忙得踏实。就是挂念小辰辰和念慈。”孙采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尉迟辰,“念慈还小,我让奶娘带着在西院睡。这天太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晚上搬我屋里去。”苏小婉说,“我屋里昨晚放了两盆井水,比西院凉快。念慈小,受不得热。”
“不麻烦你了。小婉你白天给学堂医院送绿豆汤,晚上还要照料这一屋子孩子。够累的了。”
“累什么。孩子多才热闹。王爷忙得整天不着家,我在后院闲着也是闲着。”
苏小婉直起身,朝厨房去了。
厨房门里传出来井水哗哗响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脆响。
杨素素站在实验台前把图纸摊开。
墨问归拿着那根铁管比划转子的直径。
李清晨从柜子里翻出三年前那套螺杆压缩机的实验记录,按在图纸旁边对照。
陈默坐在角落里的小凳上,面前摊着麻纸本子,炭笔捏在手里,时不时记上一笔。
李晨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张北大学堂的平面图。窗外的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远处的炼钢厂、水泥厂、水电站,在热浪中影影绰绰。
身后实验室里,压缩机的轰鸣声已经很低了。半个月的磨合,齿轮啮合得越来越好。冰棒厂的制冷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把盐水池的温度稳稳按在零下二十度以下。
那五千根冰棒,卖到街头巷尾。五万人的城市里,孩子们嘴里都叼着一根竹签。
但真正让李晨记挂的,是还没做出来的冷风系统。
冰棒解馋。
冷风救人。
天越热,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就越重。
图纸在手里攥得有点发软了。李晨把它铺回实验台上,拿镇纸压住。镇纸是苏文当年用一块炼钢厂的下脚料锉出来的,上面刻着八个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叫苏文过来一趟。”
李晨说。
“明天开始。冰棒厂的事交给陈默。图书馆的简易冷风机,素素负责压缩机和盘管。墨大匠负责箱体结构。清晨负责风机选型和电气接线。后天之前,第一台样机必须装起来。今年夏天,学堂的学生不能在图书馆里热晕了。”
窗外知了又叫了一声,比哪一声都响。
像在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