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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1章 总机,总机!我是邮政所!

阮秋抿着嘴笑,把怀里的备用线抱得更紧了些。

天黑之前,十根杆子都立好了。

线从实验楼出发,拐过两个弯,落进邮政所的窗子里。

邮政所里摆着一部新电话,旁边放着那台木头做的小总机。

总机上三排插孔,每排五个。中间插着两根铜插头,线从插头后边甩出去,像两条细细的尾巴。

“就叫小总机,以后人多了,再换大的。”李晨伸手拨了拨那两根插头,铜片在灯下闪了闪。

“大的什么样?”李清晨凑过来。

“一面墙,全是插孔。几十个接线员坐在前面,戴着耳机,手忙脚乱地插线,嘴里不断报号。”

“那得多少年?”

“看我们走多快,也许十年,也许十五年。”

“那我要做那面墙的第一个接线员。”

“你先从三个插孔开始。”

李清晨撇了撇嘴,没接话,走到总机前坐下。戴上耳机,手指在插孔上轻轻点着,像在数。

“哪两个插孔是邮政所和图书馆?”

“左边一号,右边一号。”杨素素用炭笔点了点总机上的标识。

两根插头分别插进孔里。指示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像两粒小豆子。

“试试。”李晨退后一步。

李清晨对着话筒轻轻开口:“图书馆,这里是总机。听到请回话。”

听筒里沙沙响了几下。几息之后,一个声音传回来,兴奋,跑调,几乎是冲着话筒在喊。

“听到!这里是图书馆!我是陈默!”

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点颤抖。

“通了?”李晨问。

“通了。清清楚楚。”李清晨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在总机上轻轻颤。

“再拨邮政所。”

插头拔下,又插进邮政所的孔。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汉子的声音,粗壮、局促,像憋着嗓子在吼。

“总机,总机!我是邮政所!能听见不?俺叫王铁柱,今天第一天巡线,线都好好的,没有断,没有松!就是,就是这电话怎么使啊?”

李清晨憋着笑,调整了一下耳机。

“能听见。你不用喊。轻轻说就行。”

“啊?真的?那俺这样呢?能听见不?”声音小了一些,还是嗡嗡响,像在对着铜管吹气。

“能。再小一点。对。就这样。以后接电话,第一句报你的名。第二句说清楚在哪儿。第三句,听人家说完。记住没有?”

“记住了!第一句报名!第二句说地方!第三句,听人家把话说完!俺叫王铁柱!在邮政所!听完了!”王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震得李清晨的耳机都嗡了一下。

“让他明天上午来,学怎么接。”李晨憋着笑,转过身去。

“你明天上午来实验楼,学接电话。”

“是!明天上午!俺带两个饼,早早来!”

线断了。总机安静下来。杨素素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

“这个王铁柱,嗓门比电话还大。”

“嗓门大好。以后线路出故障,不用喇叭。”

满屋子人都笑了。笑完之后,各自坐下,像刚打完一场小仗,松快下来。

天黑透以后,书房里只剩下李晨和苏文。

电灯照着桌面,两张图并排摊开。

一张是潜龙城的街巷,已经画上了红线,从邮政所拐出来,往南边延伸。

另一张更大,是唐国全境。几个墨点标出了高昌城、镇北城、楼兰城的位置,中间用虚线连起来。

“第一段,从潜龙城到高昌城。两三百里。中间每隔六十里设一个中继站。每站两个人,一部电话,一组电池。线从铁路路基边上走,借电报线的杆子。这样能省不少工。”李晨指着图,指尖从潜龙城慢慢滑向高昌城。

“铁路边的杆子,载重够不够?”苏文俯身细看,眉头轻轻拧着。

“不够。要加粗。电话线是双绞线,比电报线重。风一大,杆子容易断。所以每隔五里加一根新杆子。旧杆子换瓷瓶。成本多两成。”

“两成,不算多。可这线路经过的地方,大多是荒滩戈壁。维护怎么办?”

“每两个中继站之间,配一名巡线工。从当地雇。驮马一匹,干粮自带。一条线十个人,能管起来。”

“十个人,工钱加马料,一年不少。邮政所目前靠邮票,能养得起吗?”苏文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账房先生的精明。

“暂时养不起。所以前两年,从王府内库拨钱。等电话商用,私人商行也能租用。长途电话一次二十文。官府用,记账。军情优先。两年后,线路运营的钱不从内库出。”

“什么时候开始拉?”

“等这十部电话在潜龙城跑稳了,过了冬。明年开春动工。”

“为什么等过了冬?”

“冬天拉线,土冻。杆子埋不牢。再说,今年冬天,潜龙城会有一批人集中学电话。等这批人出来了,拉线时每站都有自己人。”

苏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图上。

“那今年冬天,学堂要开一门新课了。”

“对。叫‘电话与传信’。让陈默和杨素素轮流讲。从电流怎么回事讲起,到炭粉话筒,到巡线。别讲太深,让普通人能听懂。”

“我把教室排出来。周三下午,周六上午。各一个时辰。”

“还有,邮政所的邮差,明天开始轮班学接电话。每人必须会接线,会挂机,会简单排查。不要求懂原理,但要会操作。”

“这个已经在安排了。王铁柱明天第一个。”

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进来。”李晨抬起头。

门开了一条缝。琪琪格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汤里几片羊肉,浮着细碎的沙枣花,冒着热气。

“王爷,阿茹娜姐姐让我送来的。说今晚不冷不热,怕你熬夜,喝碗热汤压压。”琪琪格把汤放在案头,袖口轻轻扫过桌沿。

“怎么是你来?”

“阿茹娜姐姐在帮李伽宁姐姐对账。我正好有空。”

“在西院,还习惯吗?”苏文接过话,目光温和地落在琪琪格身上。

琪琪格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露出极轻的笑。

“习惯。在西院,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就踏实。”

“规矩太多了,也不怕?”李晨端起汤,吹了吹。

“不怕。以前在草原,没规矩。没规矩比有规矩还怕人。因为不知道哪一步就踩错了。”

“那你现在知道哪一步能踩了?”

“能。嬷嬷教了。姐姐们也让着。只要把正事做好,把心放正,就没人踩你。”

苏文看了李晨一眼,没有插话。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汤碗里飘出的热气,一丝一丝散在灯下。

“汤放下吧。你回去跟阿茹娜说,李伽宁的账,让她不要太累。明早我让人去帮她看。”

“我这就回去说。”琪琪格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步子轻得,像踩在沙枣花上。

门带上。那碗汤还在案头微微冒着气。

苏文压低声音:“这个琪琪格,说话有章法。不像十六岁的孩子。”

“她在草原上,见过的东西比一般孩子多。现在进了西院,心里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她说的话,能信吗?”

“不用全信。但也别全不信。”

苏文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有些涩。

“王爷,你让阿茹娜帮李伽宁对账。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高昌州今年的税赋,比去年多了三成。账目更细,户头更多。李伽宁一个人忙不过来。阿茹娜的汉字写得周正,算术也有底子。让她先做文吏的活。做熟了,再往深里走。”

“往深里走,是多深?”

“年底之前,高昌州的商税与互市税分开核算。互市税会有草原商人。阿茹娜懂胡语,也懂汉文。以后金帐汗国的商队从镇北城进来,得有一个人能两头说清楚。这个人,不能是唐王府的官。因为草原人信不过。”

“所以,得是金帐汗国出来的人。”

“对。她既是金帐汗国的人,又在高昌州做文吏。草原人见了她,会多三分信。她见了唐国的账本,会多三分敬。两边一信一敬,生意就好做了。”

“可她是金帐汗国送来的通房丫鬟。名义上,是后院的人。”苏文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极轻的一声。

“名义是名义。差事是差事。后院的人,也能做前院的事。大炎朝从来不缺女人掌家的先例。何况,唐国没有这个忌讳。”

苏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

“这事,得跟李伽宁通个气。别让西院里有猜疑。”

“我会找她谈。阿茹娜,本质上是在帮李伽宁。李伽宁心里有数。”

“那就好。西院越稳,前朝越顺。前朝越顺,西院越安。这是一体两面。”

“子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后院话了?”李晨笑。

“王爷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案上那碗汤,已经不再冒热气,只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夜深了。实验楼后的线杆还立着,像一排新的树。风从北边来,穿过瓷瓶,发出极轻的啸声。

十部电话,十条线。一个城的经络,从今天开始生长。

而在高昌城外,那株桃树上的青果,又比昨天大了一点。

不急。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