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悲鸣并非终结,而是序曲。
九响余音未散,整座问心塔便开始自内而外地剧烈颤抖,仿佛一头被抽去脊骨的远古巨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构成塔身的砖石、符文、乃至空间法则本身,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化作一场席卷天地的尘埃洪流。
黑玉祭坛早已化作齑粉,那九块承载了百年屈辱的牌位也了无痕迹,唯有那柄被林澈插入裂缝的旧剑,此刻竟违反常理地悬浮在废墟的中心。
剑尖依旧朝下,一滴殷红的血珠凝而不坠,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彻底静止。
林澈就站在这片毁灭的中央,风暴的核心。
他闭着双眼,任由漫天飞灰擦过他的脸颊。
识海之内,《反照经》的原始图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进行一次最深层次的校准。
而他体表之下,那些曾一度狂暴逆行的花络金纹,此刻已温顺如水,如一条条活过来的金色溪流,在他经脉中游走。
每一次搏动,都引动一股温润的暖流,冲刷着他身上深可见骨的旧伤。
伤口在愈合,力量却并未疯狂暴涨。
这是一种比单纯的力量增长更玄妙、更根本的蜕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长久以来压抑在血脉深处的枷锁,被彻底打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破屋门后,眼睁睁看着祖父被杀却不敢出声的无助孩童;他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罪孽”,在世俗的白眼中艰难求生的跑酷小子。
他是林家百年冤屈的终结者。
更是这条被斩断的武道之路,新的开辟者!
“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莫归藏佝偻着身子,一步步从第八层的入口废墟中走出。
他无视了周围正在崩塌的世界,眼中只有那废墟中心静立的年轻人。
他缓步上前,将那个跟随了他一生的青铜方箱,轻轻放置在一块尚算完整的残垣之上。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放下沉重的负担,而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颤抖的双手,缓缓揭开了箱盖。
箱内,那颗早已干枯的头颅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历经百年风霜,面容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与不甘,只剩下一种看透生死的安详。
莫归藏浑浊的双眼凝视着这张脸,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
“老主人……我守了三代人,守的是天机阁的威严,守的是我莫家世代的恐惧……”
“可……可您若在天有灵……”他哽咽着,老泪纵横,“今日这九声铃响,是不是……是不是您等了一百年的那句‘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颗干枯了百年的头颅,紧闭的眼角之下,竟缓缓渗出了一滴暗红粘稠的血珠!
那血珠顺着他枯槁的颧骨缓缓滑落,最终“啪嗒”一声,精准地滴落在了那悬浮旧剑的正下方,问心塔那早已崩裂的底座裂隙之中。
刹那间!
嗡——
一声前所未有、仿佛直接来自九域地脉深处的轻鸣,突兀地响起!
叮——
第十声!
这声音不高亢,不悠远,却无比的厚重、无比的真实,像是一声来自祖先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跨越时空的回应!
林澈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中金光一闪!
不是回响!是回应!
这片被封禁百年的土地,这被系统强行扭曲的规则,在回应他的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手手腕上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他却看也不看,反手将这滚烫的鲜血尽数抹在了那柄悬浮的旧剑之上!
随即,他高举染血的旧剑,声如洪钟,响彻这片崩塌的天地!
“若我林澈所行非正,愿此血逆流,神魂俱灭!”
誓言如雷,字字诛心!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刚刚离体的鲜血,在空中竟真的凝成了一道细长的血线,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赤色灵蛇,悍然倒卷而上,紧紧缠绕住了旧剑的剑身!
林澈体内的花络金纹骤然暴起,金丝以前所ve未有的狂暴姿态,逆冲脑宫天灵!
他的识海瞬间被一片刺目的金光所笼罩,在那《反照经》图谱的下方,一幅他从未见过的、被层层迷雾掩盖的画面,轰然显现!
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九宫八卦阵眼,深埋于地底。
而在阵眼的正中央,赫然埋着一块与他祖父留下的玉简同根同源的青铜残碑!
碑文古朴苍劲,历经万古,却依旧清晰可辨。
只有两个字——
归元!
就在此时,一道加密的传讯强行破开空间乱流,在林澈耳边响起,是刑无赦焦急万分的声音:“林澈!出大事了!北境地脉出现剧烈共振,频率……频率竟然与你体内的花络金纹完全同频!更诡异的是……系统后台数据显示,全服超过十万名曾被各大门派、乃至系统主脑判定为‘武脉残缺’的玩家,此刻真气正在自发流转!就在刚刚,已有三百四十七人,当场突破了困扰他们数月乃至数年的瓶颈!”
听到这个消息,林澈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他们以为,删掉名字,烧掉经书,就能抹去一条路的根?”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与无尽的锋锐,“现在,是根在反过来……撕烂他们的系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旁早已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莫归藏身上。
“老人家,”林澈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块碑挖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莫归藏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江湖里,所有被指着鼻子说过‘你不配’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声——”
“‘你来过’。”
莫归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林澈年轻而坚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被烙印了三代人的火痕。
那是两个字——世仆。
是枷锁,是耻辱,是他一生的宿命。
沉默了足足十息,他眼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与畏惧,被一股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从腰间摘下了那柄跟随了他一辈子的守塔钩,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左臂烙印!
噗嗤!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莫归藏疼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左臂,对着林澈,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从今往后,莫归藏……不守塔。”
“我守你!”
话音未落,仿佛是这句誓言触动了某个古老的契约,整片崩塌的废墟大地,轰然一震!
地面之上,那原本模糊不清的八卦纹路,在这一刻全面亮起!
一道幽深而浩瀚的光柱,自问心塔塔基的中心喷涌而出,撕裂了漫天风雪,贯穿了云层,直冲九霄!
这一刻,《九域江湖》所有大区,无论身在何处,凡是曾经踏足过新手村“英灵桥”的玩家,无不感到心头猛地一热,体内那驳杂不堪的真气,竟不受控制地自动归流,变得纯净了几分!
林澈看准了光柱的中心,一步踏入。
花络金纹与地脉共鸣,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形的旋涡,那磅礴的地脉之力尽数汇入他体内!
血脉天赋【心火映照】,第一次被他主动向外释放!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推。
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赤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去。
波纹所过之处,无数幻象悄然浮现。
遥远的东海之滨,一个刚刚被师父踢出师门的新人玩家,正抱着膝盖痛哭。
波纹拂过,他眼前一花,竟看到了自己幼年时,在后院偷偷练拳的场景。
画面中,那个总是骂他“朽木不可雕”的师父,此刻却站在远处,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这孩子的拳……打得比谁都真。”
少年玩家猛地一怔,泪流满面。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对着大海,一式歪斜无比的八极拳轰然打出!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气旋,在他拳下应运而生!
与此同时,遥远的南方,那座悬浮于云端之上的天机阁中枢,诏尊会的核心监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片空间!
“警报!警报!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源被激活!能量等级……无法判定!”
“坐标锁定——北境雪原,问心塔旧址!”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猛然从主座上站起,眼中满是惊骇与暴怒,他对着全息屏幕嘶吼道:
“立即启动最高权限——‘清源协议’!不惜一切代价,抹除那个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