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自天机阁中枢发出的最高指令,化作一道无形的数据洪流,以超越光速的效率,瞬间抵达了北境雪原上空。
然而,它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那根贯穿天地的光柱,竟像一道绝对的法则屏障,将所有试图渗透、抹除、篡改此地坐标的指灵尽数弹开、焚毁。
这一场无声的攻防,持续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光柱才如燃尽的薪柴,缓缓敛去最后的余晖。
问心塔的废墟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北境雪原上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大圆形焦土带。
雪花落在其边缘便瞬间蒸发,中心区域的土地更是被高温琉璃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
在这片琉璃化土地的正中央,一块巨大青铜残碑的一角,终于从地底顽强地探了出来,仿佛一只不甘沉寂的手,挣扎着要抓住天空。
林澈和莫归藏就守在这碑角旁,三日未曾合眼。
莫归藏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暮气,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第三日黄昏,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枯木杖,踩着焦土与冰雪的交界线,一步步走了过来。
来者正是那位在问心塔下烧尽了族谱的断祀妪。
她无视了林澈二人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碑角旁,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片被熏得焦黑的族谱残页,颤抖着投入了因地脉余温而升腾的火苗之中。
“当年我烧的不是谱,”老妇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风沙磨砺了千年,“是怕家里的娃娃们看了这上面的名字,会发疯。”
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那青铜碑角上被岁月腐蚀得斑驳不清的刻痕。
“但这上面的名字……是烧不掉的。他们全是被神域抹去的‘失败者’,是连写入族谱都会给家族招来横祸的‘异构源头’。”
林澈心中一动,蹲下身子,用手指拂去碑角的尘埃。
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他看清了那些在扭曲笔画中挣扎的姓氏——
一个“哑”字,笔锋狂放,力透金石,让他瞬间想起了哑燃童那位据说因“走火入魔”而暴毙的父亲。
一个“颜”字,娟秀中透着决绝,与颜无尘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背负血海深仇的恩师名号隐隐对应。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一个模糊的“苏”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姓氏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项目导师”的职衔刻印!
苏晚星!
这些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失败者”,竟与他身边所有试图反抗之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发现异构源头!执行清源协议!”
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冷喝,自风雪中响起。
三十道漆黑的身影,如鬼魅般从虚空中浮现,将这片焦土的核心区域团团围住。
他们身着统一的制式甲胄,甲胄上流淌着压制一切能量波动的暗色符文,手中各持一根三尺长的白玉短杵。
那便是“净脉杵”,神域执法军的标配武器,专为破解和湮灭一切非常规劲力而设计,是所有自创武学者的噩梦。
为首的清源使,面罩之后是一双漠然的电子眼,数据流在他眼中飞速闪过,最终锁定了林澈。
“编号G-7734,林澈。你非法激活被封禁的地脉节点,煽动大规模低维认知污染,严重动摇系统根基。”他的声音如同合成音,冰冷而精准,“根据《九域神典》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条,即刻束手就擒,接受数据格式化!”
林澈缓缓站起身,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杀气腾腾的执法者,只是将自己的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那块冰冷的青铜残碑之上。
“动手!”清源使没有废话,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三十名执法者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净脉杵!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激发杵中湮灭能量的瞬间,林澈按在残碑上的手掌,花络金丝骤然暴起!
嗡——!
金丝如蛛网般瞬间蔓延,没入大地,与整个北境的地脉网络完成了瞬时连接!
血脉天赋【心火映照】,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全面释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
只有一道无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赤金色波纹,以林澈为中心,刹那间扫过全场。
三十名清源使,包括那位为首者,身体猛然一僵,高举的净脉杵凝固在了半空。
他们的眼前,不再是北境的雪原与焦土,而是各自内心深处最不愿回首的一幕。
一名执法者看见了自己年轻时,亲手废掉天赋异禀的徒弟那一身辛苦修来的修为时,对方那由震惊、不解,最终化为死寂的眼神。
另一名执法者眼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光中,一座小小的民间武馆化为灰烬,馆主一家老小跪在地上,哭喊着他们的拳法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并无反叛之意。
为首的清源使,更是看到了一张年轻而狂热的脸——那是他自己。
他正高举着第一根净脉杵,向着高台上的神使狂热地宣誓:“愿为神域扫清一切异端,虽万死不辞!”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他们以“维护正统”之名,亲手犯下的罪孽。
这些被压抑、被遗忘、被系统用“荣耀”与“使命”所掩盖的记忆,此刻被【心火映照】尽数唤醒,化作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他们的道心!
三十名神域最精锐的执法者,如同三十尊石雕,呆立在原地。
啪嗒。
一声轻响,一根净脉杵从一名执法者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琉璃化的地面上,却无人察觉。
“吼!”
莫归藏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如电,手中守塔钩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斩断了离他最近的三名执法者手腕上用以连接武器的能量锁链!
“看清楚你们自己!”莫归藏须发皆张,如同怒狮般低吼,“你们杀的不是什么异端,是当年的你们自己!是那个也曾想在师父的招式上,多加一招半式,让拳法更快的自己!”
这一声怒吼,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其中一名年轻执法者的心理防线。
他猛然惊醒,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语带哭腔:“我师父……我师父也是因为自创了一套卸力法门,被……被判定为‘武道异变’,当着我的面,被活活废掉的……”
咔嚓!
他像是疯了一样,捡起地上的净脉杵,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其折成两段!
随即,他对着林澈的方向,轰然单膝跪地,泣不成声。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张。
林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继续当神域的刽子手,直到有一天,你们珍视的人,也成了你们杵下的‘异构源头’。”
“或者……回来,当个人。”
场面死寂。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的断祀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疯了般扑向那块青铜残碑!
她不顾碑文边缘的锋利,竟伸出舌头,在那锈迹斑斑的表面疯狂舔舐!
很快,她满嘴是血,却仿佛尝到了世间最甘美的琼浆,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密码……是‘反照可启’!反照可启!和你娘……当年刻在屋梁上的血字,一模一样!”
是姑奶奶留下的血书密码!
林澈再无半分犹豫,并指如刀,在自己手腕上重重一划,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被他尽数注入了碑文那最深的凹槽之中!
轰隆隆——
花络金纹与地脉产生前所未有的剧烈共振!
整块巨大无比的青铜碑,竟在无数道金色丝线的牵引下,缓缓从地底升起!
随着碑身的显现,一行行铭文暴露在空气之中,最顶端的一行大字,苍劲古朴,带着一股洞穿万古的悲怆与豪迈:
“武源之路,始于破相,成于共燃。”
破掉被定义的“法相”,以众生心火,共燃武道通天之路!
就在此时,林澈体内的花络金丝发生了惊人的异变——那原本同源一体的金丝,竟毫无征兆地分裂为二!
一脉依旧深深扎根于地脉,汲取着磅礴的大地之力。
另一脉却如一道逆冲的金色闪电,撕裂苍穹,竟与遥远天际之上,那座所有玩家梦开始的地方——新手村的“英灵桥”,产生了遥遥的呼应!
一行全新的系统提示,在林澈的识海中轰然浮现:
【检测到大规模、高强度情感共振,血脉天赋【心火映照】已满足进化条件。】
【新能力:共燃幻境。】
【效果:可同步投射指定群体的共同记忆与情感,构建一个基于真实情感的虚拟战斗/领悟空间。】
林澈缓缓抬头,感受着那股来自亿万玩家心底最深处、或不甘、或渴望、或愤怒的情感洪流,嘴角咧开一抹狂傲不羁的笑容。
“好家伙,你们想用冰冷的数据封死所有人的路。”
“老子今天,就用所有人的回忆,给他们重新铺一座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那缓缓升起的青铜碑顶端!
他双臂展开,如怀抱天地,随即双掌猛然向前齐齐一推!
这一次,扩散开去的,不再是无形的波纹,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席卷了方圆百里的赤金色光环!
刹那间,九域江湖,四海八荒,凡是曾经因为招式“不标准”而受过打压、嘲讽、乃至惩罚的武者,无论身在何处,眼前景象尽皆一变!
东海之滨,一个擅长用菜刀劈柴的村妇,眼前竟浮现出自己以刀劈开惊涛骇浪的幻象,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意在她体内轰然觉醒!
西域铁坊,一个终日打铁的老铁匠,每一次锤击铁砧,都仿佛锤炼在自己的筋骨之上,困扰他多年的锻体瓶颈应声而碎!
南疆密林,一位抱着孩子躲避凶兽的年轻母亲,在绝境中下意识使出的闪躲步伐,竟与一门失传已久的绝顶轻功完美契合!
现实世界,《九域江湖》的官方论坛在短短三分钟内,彻底陷入了瘫痪!
无数个帖子如雨后春笋般疯狂涌现:
“卧槽!我练了二十年的‘错动作’,怎么今天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疯了!系统提示我的‘杂学’功法品阶提升了!从不入流直接跳到了地阶下品!”
“我也是!我师父骂了我三年的‘野路子’,刚刚系统判定为‘自创招式’,给了奖励!”
一场席卷了整个《九域江湖》底层玩家的超级风暴,已然成型!
然而,就在这漫天欢呼与觉醒的浪潮之中,南方的天空,那片属于天机阁的云端神域,一道比黑夜更深沉、比死亡更冰冷的漆黑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再度压境而来。
黑甲如潮,旌旗猎猎。
每一面旗帜之上,都用血色丝线绣着八个冰冷的大字——
肃清异构,维系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