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惊怒交加的瞬间,执法队中,一名手持特制“律判尺”、气息最为雄浑的小队长已然怒不可遏。
他越众而出,身形如电,直扑巷口的林澈,口中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喝:“凡习非标武技者,一律废脉!”
话音未落,那柄刻着细密符文的律判尺,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朝林澈砸来!
然而,林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呼——!
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携着一股劲风,自他头顶斜上方的窗户里猛然探出,后发先至!
那是一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硬木扁担。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扁担精准无误地砸在了那名小队长持尺的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折断,律判尺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摔得火星四溅。
“啊——!”小队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扭曲的手腕连连后退。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整条街道的引线。
“泼!”
一声尖锐的妇人叫喊,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浸泡着脏衣服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泼向了冲在最前的另一名执法队员。
那人瞬间被湿透的布匹蒙住双眼,视线受阻,脚下一个踉跄。
紧接着,一勺滚烫的菜籽油从街边卖饼的小摊后飞出,精准地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另一名企图侧翼包抄的队员一脚踩上,顿时脚底打滑,整个人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地。
“打你个不长眼的!”一个卖菜的大叔从箩筐里抄起一把沾着泥土的萝卜缨子,学着赶驴的架势,狠狠抽向一名执法队员的眼睛。
那人下意识闭眼格挡,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绊马索、撒豆子、甩锅盖、扔板凳……
这些在正统武者看来,简直是下三滥到不入流的街头斗殴伎俩,此刻却在一条沉寂的巷子里,被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演绎成了一场配合默契、效率惊人的阵地防御战。
他们没有章法,却仿佛有一种源自生活的本能默契。
挑水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扁担去别对方的腿,洗衣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湿衣服去扰对方的眼,卖饼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滚油去封对方的路。
林澈站在高高的门槛上,双手抱胸,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
他就像一个战地指挥,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记住!你们不是在打架,是在过日子!他要砸你饭碗,你就用锅盖挡!他要踹你家门,你就用门板扛!他要抓你孩子,你就用扁担把他打出去!”
“谁敢动咱们的家,就让他躺着出去!”
这番话,如同滚油浇入烈火,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血性。
他们守护的不是什么武道尊严,而是自己赖以为生的家!
就在巷战陷入白热化之际,一股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杀机,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高处的林澈。
影缉使,再度现身!
这一次,他脸上戴了一张毫无特征的白-板面具,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他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墙壁最阴暗的角落滑行,脚步轻得连灰尘都未曾惊动分毫。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林澈的喉咙。
一击必杀!
就在他蓄力完成,即将如鬼魅般暴起发难的刹那——
一直盘坐在林澈身后地上的哑工童,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无法视物、也无法听声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他没有起身,而是将双手手掌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如同在聆听大地的脉搏。
下一秒,他猛然抬起一只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指向巷子角落里一个半埋在土中、布满锈迹的铁疙瘩——那是一块打铁用的回声砧!
林澈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他立刻明白了哑工童的意思!
那影缉使的脚步再轻,终究要与地面接触,其发力时肌肉骨骼的震动频率,瞒得过耳朵,却瞒不过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哑工童!
而那块回声砧,正是这条巷子里,传导和放大震动的最佳媒介!
“着!”
林澈毫不犹豫,顺手抄起门边一把用来砸煤块的铁锤,一个箭步冲到回声砧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砸!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敲击!
砧石之内,仿佛有一道被封印了百年的武道口诀,在这一锤之下被彻底激发,化作一道洪亮的音波,顺着坚实的地面疯狂扩散!
“通背劲源自甩鞭子!力从足起,贯于脊,发于梢,一抖即收!”
这声音并非来自空气,而是直接从地底,从每一个人的脚下炸响!
那正潜伏到最佳攻击位置的影缉使,只觉得脚下一股奇异的震动频率强行灌入体内,瞬间打乱了他完美无瑕的呼吸与发力节奏。
他体内那股凝而不发的暗劲,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音”强行震散!
身形,暴露了!
“就是现在!”
林澈眼中精光爆射,一脚猛地蹬在旁边的墙壁上,整个人借助反弹之力,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横向弹出!
这正是他融合了跑酷技巧的“错频步”,专门用来在复杂环境中进行高速变向!
影缉使大骇,仓促间只能抬臂格挡。
但林澈这一式,根本不是冲着他的要害去的!
【贴山靠·变式】!
林澈的肩膀狠狠撞在了影缉使的肋下,那股融合了挑担沉坠之势与跑酷爆发之力的劲道,如同山崩海啸,瞬间爆发!
影缉使整个人被撞得横飞出去,越过混乱的人群,“噗通”一声,精准无比地掉进了巷尾那个积攒了数月、臭气熏天的粪坑之中。
骚乱之中,两个汉子抬着一个担架,艰难地挤到了茶馆门口。
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双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正是断习妪的孙子。
“老拳师傅……求求您,看看俺孙儿吧!”断习己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林澈的目光从粪坑里挣扎的影缉使身上移开,落在少年那双绝望的眼睛上。
他没有去扶老妇,只是让两个汉子将少年扶起,靠在墙边。
“你叫什么?”
“……狗剩。”少年声音细若蚊蝇。
“好,狗剩,还记得你奶奶捶衣服的节奏吗?”
少年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用那个节奏呼吸。吸气的时候,想象你在挑一担很重很重的水,肩膀往下沉,脚趾头死死抓住地。呼气的时候,手往前推,就像把洗好的衣服甩出去一样。”林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少年颤抖着,学着林澈的描述,缓缓吸气、沉肩,然后猛地一掌推出。
那一掌歪歪斜斜,软弱无力,却仿佛触动了他体内某个早已沉寂的开关。
一丝微弱的、被判定为“杂质”的真气,竟顺着这条全新的路径,艰难地流转起来。
“再来!”林澈低喝。
少年咬着牙,再次尝试。一次,两次,三次……
当他第五次将掌推出时,他眼中陡然爆发出一股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愤怒,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嘿!”
那一掌,竟带起了一丝微弱的风声,重重拍在了旁边那块被武馆废弃的测力碑上!
下一秒,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咔嚓……轰!!!”
那块坚硬的青石测力碑,从掌印处开始,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最终轰然一声,彻底炸裂成一地碎石!
尘烟四起。
断习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自己孙子的腿,嚎啕大哭,声音凄厉而绝望,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狂喜:
“不是你不行……不是你不行啊!是他们不让你行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钱九章的心上。
他脸色铁青,眼中的讥诮早已被暴怒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所取代。
他不能再等了!
“结阵!启动‘净脉阵’!”钱九章狰狞地咆哮。
他身后的执法队员立刻后撤,组成一个古怪的阵型,将手中的镇暴短棍插入地面特定节点。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能量场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巷子里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经脉上涌,手脚开始变得僵硬!
“不好!这是要冻结咱们的经脉!”有识货的老人惊呼。
林澈却不惊反笑,他非但没有硬接,反而对着所有人大吼一声:“都给我喊起来!卖什么的喊什么!用你们最大力气喊!”
众人一愣,但出于对林澈的信任,立刻照做。
“卖豆腐嘞——又白又嫩的豆腐——”一个老汉拖长了音调,声音悠远。
“卖炭!黑炭!硬炭!”一个壮汉的吼声短促而有力。
“卖花儿咯——新采的栀子花——”一个少女的吟唱婉转清亮。
一时间,磨剪子、补锅、卖糖葫芦……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在狭长的巷子里交织、碰撞、叠加。
这些杂乱无章的声波,竟与那块回声砧产生了奇妙的共振,形成了一个混乱无序的音频场,疯狂地干扰着“净脉阵”能量节点的稳定!
阵法散发出的寒光,开始明灭不定。
哑工童再次将手贴在地上,双目紧闭,片刻后,猛地指向钱九章左前方三步远的一块地砖!
阵眼!
林澈眼中杀机一闪,抓起旁边一口炒菜用的锅铲,整个人身形一矮,将挑水时练就的“沉肩坠肘”之力,尽数灌注于手臂!
“给我破!”
他一步踏出,手中锅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借着腰胯拧转之力,狠狠拍在那块地砖上!
地砖下的核心符石,应声粉碎!
“净脉阵”的光芒,瞬间熄灭。
“噗——!”钱九章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最引以为傲的阵法,竟被一群市井小民的叫卖声和一把锅铲给破了!
“杂碎!你们这群杂碎!”
钱九章彻底疯狂,他猛地拔出腰间一柄象征着武测坊最高权威的“正统令剑”,剑指林澈,欲行斩首惩戒。
林澈迎着那凌厉的剑光,不退反进。
他没有使用任何高深的功法,就在剑锋及体的刹那,脚下忽然用了一个街头混混打架最常见的“绊子”。
钱九章一心都在剑招上,哪料到对方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脚下一个趔趄。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衡!
林澈欺身而上,左手顺势一搂他的脖子,腰马合一,用上挑担转身时的合劲,猛地一拧!
钱九章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巧力掀翻在地,令剑脱手,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眼冒金星。
林澈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如铁。
“你说这些人不配练武?”
他脚下微微用力,踩得钱九章胸骨咯咯作响。
“可他们用扁担护住了自己的孩子,用菜刀守住了自己的饭碗,用一辈子攒下的力气,打跑了你这头闯进家门的恶犬——”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谁告诉你,这不是武?”
钱九章瞪大眼睛,满脸屈辱,刚要开口反驳,却见巷子里、屋顶上、窗户后,那些脚夫、铁匠、洗衣妇、卖饼少年……一个个默默地围拢了过来。
他们手中,握着扫帚、秤杆、擀面杖、补锅锤。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但他们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如铁,如钢。
钱九章的话,被这无数道目光,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林澈缓缓抬起脚,走到那张破桌前,撕下那块写着“老拳”二字的歪扭木牌,随手扔进了旁边取暖的火盆里。
火焰“呼”地一下腾起,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望向遥远的南方,那里有更多像临河镇一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