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的冰冷与铁血的肃杀,绝非临河镇这种小地方的守备力量所能拥有。
巷子里的喧嚣瞬间冷却,刚刚燃起的血性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浇得几近熄灭。
林澈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巷口,嘴角却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拍了拍身旁吓得脸色发白的王三的肩膀,朗声道:“走,带你们去个更热闹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第六坊,铁匠街。
这里是整个南陆的兵器锻造中心,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煤灰与铁锈气味,街道两旁,上百家铁匠铺的炉火终年不熄,叮当作响。
然而此刻,本该最为喧闹的铁匠街却死寂一片。
每一家店铺都大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数十名身披重甲的执法骑兵,列成森严的战阵,封锁了所有出口。
一名执法队的百夫长注意到,不少屋顶的瓦片上,都覆盖着一层不起眼的灰绿色粉末。
他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那是“软筋散”,无色无味,一旦沾染皮肤,半个时辰内便会让人四肢无力,经脉滞涩,任人宰割。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然而,林澈并未带领众人走上那条铺满陷阱的大道。
他领着身后那群衣衫褴褛、手持各式“兵器”的百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偏巷,最终停在了一座规模最大,也最古老的铁匠铺前——回声砧铺。
“开门!”林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铺内。
片刻后,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官爷们在外面清场,你们不要命了?”
林澈笑了笑,指着自己身后那些紧张的脸庞:“我们不是来躲的,是来打铁的。”
不等壮汉反应,林澈已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他径直走到铺子中央那块足有一人高的巨型砧石前,对铺内十几个不知所措的铁匠说道:“诸位师傅,什么都别管,就按你们平常打铁的节奏来,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铁匠们面面相觑,但看着林澈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抄起了各自的铁锤。
“铛!”第一锤落下。
沉重的锤音并未如常消散,而是被那块特殊的砧石吸收、共鸣,再化作一句清晰、洪亮的口诀,响彻整个铁匠铺:“锻体真意,在于百炼归一!”
“铛!铛!铛!”
锤声越来越密集,口诀也一句接一句地从砧石中回荡而出。
“劲透三寸,不在力猛,在于点准!”
“呼吸如风箱,一拉一推,气血自生!”
每一句,都是铁匠们千锤百炼中无意识遵循的身体法则,此刻却被砧石提炼成了最精纯的武道至理。
林澈闭上双眼,静静聆听。
他体内的花络金纹疯狂运转,【俗理转译】能力被催发到了极致。
那成千上万次的锤击声,在他识海中迅速拆解、重组,最终化作一套刚猛无俦、大开大合的拳架——《打铁十三式》。
他猛然睁眼,对着身旁的哑工童,用手指在他掌心迅速划出十三个动作的劲力走向。
哑工童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就在此时,铺子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赤脚僧人,无视执法骑兵的警告,一步步从长街尽头走来。
他双手平举,竟捧着一块刚刚出炉、烧得通红的铁胚!
炙热的高温扭曲了他周围的空气,他却面不改色,掌心的老茧厚如石皮,隔绝了所有热量。
“光劳僧!”有骑兵认出了他,厉声喝道,“此地戒严,速速退去!”
光老僧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三十年没拿过兵器。”他走到两名试图拦截他的骑兵面前,缓缓说道,“但我每天搬砖、推车、挑水——这,才是真正的千锤百炼。”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铁胚往地上一顿!
他双掌顺势下压,并非拍在铁胚上,而是拍在了铁胚两侧的地面!
一股纯粹由劳作磨砺出的浑厚劲力,毫无花哨地轰入大地!
地面应声龟裂,两名重甲骑兵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三步,气血翻腾!
回声砧铺内,林澈看着这一幕,”
街角的阴影中,数道黑影无声浮现。
影缉使,再度来袭。
这一次,他们每个人的耳朵上,都戴着特制的兽皮耳罩,隔绝一切声音干扰。
他们的目标,依旧是那个一切混乱的源头——林澈。
然而,当他们如鬼魅般潜行至回声砧铺外,准备发动雷霆一击时,异变陡生!
一直将双手贴在地上的哑工童,猛地抬头,吹响了挂在胸前的一枚竹哨!
尖锐的哨声,是总攻的信号!
早已埋伏在巷弄各处的百姓瞬间动手!
一盆混着瓜皮菜叶的泔水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泼向当先的影缉使;紧接着,街边卖饼的少年猛地掀开炉子,一大捧滚烫的炉灰迎面撒去;洗衣妇早已将浸湿的粗布长绳绷在巷口,一名影缉使躲闪不及,被瞬间绊倒;旁边的铁匠抡起一把烧红的火钳,精准地夹向另一人的手臂!
这些全是生活里的手段,此刻却被组合成了一座致命的陷阱!
为首的影缉使身法超绝,连过三道障碍,刚要欺近铺门,头顶一道黑影落下,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带着绳套,精准地绞住了他的脖颈,猛地向上一提!
那名精锐的影缉使,竟被活生生吊在了半空,双脚乱蹬,动弹不得!
混乱之中,钱九章被两名骑兵狼狈地押到了现场。
一名佩戴着银色徽章的执法队主将,看着眼前一败涂地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九章怒斥:“废物!你纵容私传,动摇神典根基,罪无可赦!”
钱九章脸色惨白,刚要辩解,林澈却从铺子里缓步走出,随手将一捧纸灰洒在他面前。
“钱坊主,还认得这些吗?”
钱九章瞳孔骤缩,那是他亲手烧掉的举报信残片!
其中一片焦黑的纸角上,一个娟秀的“苏”字依稀可见——那是他亲姐姐的名字!
当年,他姐姐只因教儿子练家传的强身拳法,便被人举报,最终被判定为“私传非标武技”,落得废除经脉的下场。
而那封举报信,正是经他之手,投入了火盆。
“我……我以为只要听话……只要听话就能活下去……”钱九章浑身剧烈颤抖,看着那片熟悉的灰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林澈缓缓蹲下,看着这个被恐惧扭曲了一生的男人,平静地说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被吓怕了的人。可现在,轮到我们不怕了。”
“狂妄!”执法主将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拔出一柄宽厚的“正统戒刀”,刀身之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宗师级的恐怖威压。
他一步踏出,一刀劈来,凌厉的罡风甚至斩断了远处一棵合抱大树!
林澈却不硬接,脚尖在门框上一点,身形如猿猴般跃上屋顶,对着整条铁匠街放声大吼:“谁有锅铲?谁有扁担?谁有剁骨刀?”
刹那间,回应他的是上百扇被推开的门窗!
无数市井“兵器”如下雨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林澈凌空一抓,稳稳接住一口最趁手的锅铲。
他深吸一口气,将挑水时练就的“沉肩坠肘”之力灌注双臂,脚下猛蹬,借着跑酷中的“墙体反弹”技巧,整个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着撞向那道霸道的刀罡!
【铁山靠·极变】!
锅铲虽钝,但林澈这一击的劲路却精准到了极致,竟像庖丁解牛般,从刀罡最薄弱的节点切入,硬生生将其从中劈开!
刀气四散,轰塌了两侧的土墙。
林澈借势滚地,瞬间贴近了因招式用老而露出破绽的执法主将。
他根本不用拳,脚下只是一个街头混混打架最常见的“绊子”!
主将身为宗师,何曾防备过这等下三滥的招数,脚下一个趔趄,中门大开。
林澈欺身而上,手中锅铲反转,用铲柄的边缘,精准地削在了主将支撑重心的脚踝上!
“咔!”一声脆响,宗师高手竟被一把锅铲废了脚踝,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林澈一脚踩住他掉落的戒刀,手持锅铲,环视着所有目瞪口呆的执法骑兵,声音响彻长街:
“你们说,这些是废物?”
他高高举起锅铲。
“可它们护得住家,打得退贼!比你们那些金光闪闪的‘正统’,更像武!”
话音落下,整条铁匠街,上百家铺子,无数百姓齐声呐喊,他们手中高举着锅铲、扁担、铁钳、擀面杖,汇聚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林澈体内,那与万民共鸣的花络金纹之上,悄然浮现出全新的纹路。
锅铲的弧度,车辙的轨迹,砧石的印痕……交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大网。
【叮!
您的天赋“万我归一”已深化,新能力【俗理转译·深化】已激活!】
【俗理转译·深化:您可逆向解析任意高阶功法,瞬间还原其对应的生活动作本源。】
林澈缓缓抬起头,望向更南方的天际。
在那晨雾弥漫之处,第七坊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座更为巨大的测力碑,如一尊沉默的巨兽,静静矗立,等待着被唤醒,或是……被砸碎。
而此刻,在那座测力碑下,晨雾尚未散尽,已有上百道身影聚集。
他们没有锋利的兵刃,手中握着的,是扁担,是锅铲,是磨得光滑的洗衣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