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二十四架战机与风暴蝠鲼群在舰队前方四十海里处相遇。
飞行员们很快发现，常规的空战战术对这些生物效果有限。风暴蝠鲼的机动性远超人类战机，它们能在空中做出近乎直角的急转，甚至能短暂悬停。机炮的炮弹打在它们身上，会被那层金属鳞片弹开或削弱威力。
“改用导弹！红外制导锁定它们的热源！”长机飞行员下令。
但风暴蝠鲼似乎有对抗红外制导的手段。当导弹接近时，它们体表的鳞片会突然改变角度，将热量反射到不同方向，诱导导弹脱靶。只有不到三成的导弹命中目标。
更糟糕的是，风暴蝠鲼开始展现它们的攻击方式。
一群蝠鲼突然从高空俯冲，在接近战机编队时，口器喷出高压水流。那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混合了腐蚀性酶和导电粒子的特殊液体。一架战机的引擎进水，瞬间熄火；另一架的座舱盖被击穿，飞行员惨叫着坠海。
“散开！保持机动！不要被它们包围！”长机飞行员努力维持着编队秩序，但他自己的战机也被三只蝠鲼盯上了。
他做了个滚筒机动，试图甩开追击者。但蝠鲼的速度太快，一只已经贴近到不足五十米。飞行员能清晰看到它口器里旋转的利齿，还有那些利齿上挂着不知名生物的残骸。
他发射了最后一枚格斗导弹。导弹在近距离引爆，将那只蝠鲼炸成碎片。但爆炸的冲击波也让他的战机失控，翻滚着坠向海面。
弹射，开伞，落水。
冰冷的海水让飞行员瞬间清醒。他挣扎着浮出水面，解开降落伞，掏出救生衣的充气拉绳。
然后，他看到了水下阴影。
那不是鲨鱼，也不是鲸鱼。那是一个由无数海洋生物残骸拼接而成的巨大蠕动怪物。它张开了嘴，那其实不是嘴，而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米布满螺旋利齿的钻头状口器。
飞行员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拖入深水。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逐渐扩散的红色，和几片飘零的降落伞碎片。
空战开始仅仅八分钟，二十四架战机损失了十七架。而风暴蝠鲼群只被击落了不到四十只，剩下的仍在向舰队逼近。
与此同时，海面下的战斗也打响了。
“周擎号”驱逐舰的声呐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不是鱼群，而是……某种有组织的生物阵列。
“水下单位！数量超过三百！速度……每小时五十节！它们冲我们来了！”
从“深渊之眼”方向，涌来了海潮般的海洋衍生物。前排是“噬船虫”，它们长得像放大的鮣鱼，但头部进化成了钻头，专门攻击船体水下部分；中间是“深潜者”，由溺亡者尸体与深海生物融合而成，能用水下步枪般的骨刺发射腔进行远程攻击；后排则是庞大的“巨锚蟹”，这种由帝王蟹变异而来的怪物有六对巨螯，能轻易夹断钢索甚至小型船只的龙骨。
“所有舰艇，发射反潜火箭！深弹定深三十米，覆盖式攻击！”赵刚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遍舰队。
驱逐舰的火箭深弹发射器开始咆哮。一排排深弹被抛射到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入舰队周围的海域。爆炸的水柱此起彼伏，冲击波在水下传播，震碎了靠近的衍生物。
但数量太多了。
第一只噬船虫撞上了“北极星号”驱逐舰的左舷。钻头旋转，在船体上凿出一个直径半米的洞。海水涌入，损管队员冒着生命危险前去堵漏。但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北极星号”的舰长在通讯频道里嘶吼：“我们被包围了！船体多处破损，三号轮机舱进水！请求支援！”
“周擎号”试图靠近，用近防炮扫射海面的衍生物。但就在这时，数条粗大的触手突然从水下伸出，缠住了它的螺旋桨。
那是“深渊之眼”的腕足。它们不知何时已经延伸到了舰队下方。
螺旋桨停转，战舰失去动力。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挤压船体，钢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弃船！所有人弃船！”舰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水兵们冲向救生艇和救生筏。但海面上，深潜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它们用骨刺射击落水者，用带倒钩的触手将人拖入深海。
“奋进号”航母上，赵刚看着一艘又一艘战舰失去联系，看着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在海图上熄灭，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从脊椎升起。
“将军，我们必须撤退！”副官抓住他的胳膊，“舰队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连‘奋进号’都会沉没！”
赵刚看向海图。舰队来时十二艘战舰，现在只剩六艘还在战斗。而“深渊之眼”似乎毫发无损，它的腕足正在向“奋进号”延伸。
“不。”他甩开副官的手，“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摧毁它。如果现在撤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而且……你觉得我们能逃得掉吗？”
他指向舷窗外。海面上，风暴蝠鲼群已经突破了舰载机的拦截，正在向航母俯冲。而水下，阴影正在聚集。
“传我命令。”赵刚的声音异常平静，“‘新伊甸意志号’，全功率运转电磁脉冲炮，瞄准‘深渊之眼’的核心。‘铁砧号’和其他所有还能战斗的舰艇，全力掩护。‘奋进号’……将航向调整至节点方向，全速前进。”
舰桥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将军，您是要……”
“用‘奋进号’作为最后的炸弹。”赵刚说，“航母的核反应堆如果过载引爆，产生的能量足够摧毁节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船上还有两千名官兵——”
“我知道。”赵刚打断他，“所以这是请求，不是命令。愿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完成这最后一次冲锋。想离开的，现在可以去救生艇。我以远征舰队总指挥的名义保证，不会有人指责你们。”
没有人动。
漫长的十秒后，一个年轻的雷达官站起来：“我父母死在孢子平原。我要为他们报仇。”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舰桥里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
“好。”赵刚点点头，眼眶发热，“那就让我们给那怪物看看，人类……是怎么战斗到最后的。”
命令传达下去。让赵刚震惊的是，整艘航母，从舰桥到机库，从轮机舱到厨房，几乎没有人选择离开。地勤人员将剩余的弹药集中到机库，准备在撞击前引爆；轮机兵将反应堆的输出功率推到极限；甚至连炊事班都拿起了步枪，准备在甲板上进行最后的抵抗。
“新伊甸意志号”巡洋舰率先行动。它不顾周围衍生物的攻击，将舰艏对准“深渊之眼”，电磁脉冲炮开始充能。巨大的电容组发出刺耳的嗡鸣，甲板上的灯光忽明忽暗。
“电磁脉冲炮，充能90%……95%……100%！准备发射！”
炮口亮起耀眼的蓝白色电弧。
“发射！”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光速扩散。所过之处，所有电子设备瞬间瘫痪。风暴蝠鲼的金属鳞片失去光泽，像石头一样坠海；水下的衍生物集体痉挛，动作变得混乱；“深渊之眼”表面的光芒也暗淡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奋进号”航母开足马力，向着节点冲去。八万吨的钢铁巨舰劈开海面，速度越来越快。
“深渊之眼”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十二条腕足全部抬起，像天罗地网般向航母罩来。触手缠住船体，试图阻止它前进。钢铁扭曲断裂的声音响彻海面。
但航母还在前进。核反应堆过载的警报响彻全舰，温度计的红线早已突破极限。
赵刚站在舰桥最前方，看着越来越近的那颗“眼睛”。他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熔岩般的光芒，能看到那些被融合在组织里的海洋生物残骸，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是被节点吞噬的受害者。他们的意识被囚禁在这里，成为了节点运算网络的一部分，承受着永恒的痛苦。
“对不起。”赵刚轻声说，“我们来晚了。”
然后他按下手中的起爆器。
不是引爆反应堆，那会在几秒后自动发生，而是引爆了机库里堆积的所有弹药。
巨大的爆炸从航母中部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舰。火焰吞没了甲板、舰岛、一切。连锁爆炸中，核反应堆的外壳终于破裂。
最后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海面。
爆炸过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深渊之眼”消失了。不是被摧毁，而是……沉没了。那片海域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慢吞噬着海面上的残骸。战舰的碎片、飞机的残骸、衍生物的尸体，还有无数人类士兵的遗物，都在漩涡中旋转、下沉。
十二艘战舰，两千八百名官兵，二十四架舰载机，全灭。
只有三艘在爆炸边缘的驱逐舰侥幸逃脱，但它们也严重受损，正在绝望地向北缓慢航行，试图返回最近的友军港口。
其中一艘的舰桥上，幸存的军官看着身后那片渐渐平复的海面，泪流满面。
他们输了。输得彻底，输得惨烈。
而在龙宫指挥中心，当最后一条通讯，那是赵刚在爆炸前十秒发出的简短信息：“任务完成。人类万岁。”传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薇站在屏幕前，看着代表远征舰队的最后一个光点熄灭。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转身，对同样陷入震惊的参谋们说：
“记录时间：新历17年9月23日，下午2点47分。南太平洋远征舰队在攻击‘深渊之眼’节点时，遭遇敌新型海洋衍生物群围攻。舰队全体官兵英勇作战，最终以自毁方式摧毁节点核心。舰队指挥官赵刚将军及两千八百名官兵确认牺牲。”
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是联盟成立以来最惨重的损失。”林薇继续说，“但也是‘归墟’第一次被逼到动用隐藏力量，暴露出它在海洋环境下的进化方向。远征舰队用生命换来的数据，将会帮助我们找到对抗新型衍生物的方法。”
她看向全息地图。全球范围内，红色区域仍在扩张，人类的防线节节败退。
“传我命令：全球所有抵抗力量，转入战略防御阶段。放弃无法固守的据点，保存有生力量。龙宫所有研究所，集中分析远征舰队传回的数据，重点研究海洋衍生物的弱点和‘深渊之眼’的能量运作模式。”
“另外……”她顿了顿，“在龙宫中央广场，设立远征舰队纪念碑。刻上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我们要让后代知道，在人类最黑暗的时刻，有这样一群人，为了文明的延续，航向了未知的深渊。”
命令传达下去。指挥中心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薇独自走到观察窗前，望向龙宫内部的生态穹顶。孩子们还在玩耍，老人们在散步，工人们在劳作。这个小小的世界，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而她知道，从今天起，战争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这不再是人类艰难但稳步推进的反攻，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绝望防御战。
“至暗时刻……”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窗玻璃。
但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像是遥远的回声，像是深海的低鸣，像是……吴锋的声音，但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说：
“火种未熄。”
林薇猛地转身，但身后空无一人。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火种未熄。
远征舰队全军覆没，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宝贵的数据。防线在崩溃，但还有人在抵抗。至暗时刻已经降临，但人类……还没有认输。
她走回指挥台，开始制定下一阶段的防御计划。
窗外的龙宫，人造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模拟着黄昏的光景。
而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但黑夜再长，黎明总会到来。
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坚守，只要火种还在燃烧。
人类的故事，就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