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演讲结束后的第七天，龙宫地下三层的作战分析中心挤满了人。这个原本只能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此刻塞进了一百二十多人，过道里都站着技术军官，空气因为人多而显得闷热浑浊。
全息投影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正在播放南太平洋远征舰队的最后影像。画面来自“新伊甸意志号”巡洋舰在电磁脉冲炮发射前自动备份的黑匣子数据，经过七天七夜的修复才勉强还原出可辨识的图像。
“……这里，风暴蝠鲼第一次展现集群战术协同。”李博士用激光笔指着画面，“注意看它们的飞行轨迹，不是简单的蜂群，而是有明显的分工：这批从高空俯冲吸引防空火力，这批从低空接近发射高压水流，这批在远处盘旋准备第二轮攻击。这不是本能行为，是指挥下的战术。”
画面切换，显示水下声呐数据。“再看噬船虫的攻击模式。它们不是随机攻击船体，而是集中攻击推进器、舵机、声呐罩这些关键部位。而且你们看时间轴，第一波攻击推进器，第二波攻击舵机，第三波才攻击船体造成进水。这是标准的‘瘫痪-控制-摧毁’流程。”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惊叹声。如果这些海洋衍生物真的具备了战术思维，那意味着“归墟”的进化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最关键的证据在这里。”李博士调出一段光谱分析数据，“在‘深渊之眼’沉没前三十秒，我们捕捉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经过分析，确认是一种低频信息素信号，覆盖整个战场海域。信号的编码方式……与旧时代军用数据链有70%的相似度。”
“你是说，‘归墟’在模仿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罗战将军眉头紧锁。
“不只是模仿，是在学习优化。”李博士推了眼镜，“我们的分析团队对比了太行防线、阿尔卑斯山、北极训练营和南太平洋四场战役的数据，发现‘归墟’的战术复杂度呈指数级增长。简单说，它把我们当成了训练AI的‘陪练’，我们在战场上每使用一种新战术，它学习后就会在下一次战斗中用进化版对付我们。”
会议室陷入死寂。这个结论意味着，人类越战斗，敌人越强大。
“所以我们应该停止进攻？”有人小声说。
“恰恰相反。”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坐在后排不起眼的位置。他叫陆明，龙宫军事学院战术分析系主任，刚满三十岁，是学院最年轻的系主任。“如果我们停止进攻，‘归墟’就会用现有的战术模板快速扩张。而如果我们持续进攻但使用固定战术，它就会针对性地进化。唯一的方法是……”
“不断变化战术，让它无法形成稳定的学习模型。”林薇接过话头，她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地听着，“用旧时代的话说，就是‘oodA循环’比它快——观察、判断、决策、行动，我们要在这个循环上压过它。”
她站起身，走到全息屏幕前：“南太平洋的失败告诉我们三件事：第一，‘归墟’具备跨节点学习能力；第二，它已经开始整合生物、机械、能量三种技术路线；第三，我们的集中式大规模作战模式已经失效。”
“那怎么办？”一个来自乌拉尔工业联盟的代表问，“分散作战我们更没有胜算。”
“不是分散，是‘分布式协同’。”林薇调出新的示意图，“放弃大规模舰队和军团作战，改为小规模、高机动、多方向的袭扰战。每个作战单元不超过五十人，配备快速载具和轻型重武器，任务不是摧毁节点，而是收集数据、干扰运作、延缓扩张。”
她指着示意图上的节点网络：“‘归墟’的每个节点都需要能量和物质输入，有输入就有运输线。我们的新战略很简单，不打心脏，切断血管。小部队袭扰它，让它无法集中资源进化出更可怕的单位。”
“但小部队生存能力差，一旦被发现……”有人质疑。
“所以需要全新的装备和战术体系。”罗战站起来，“过去三个月，我们损失了百分之四十的重型装备，但同时也验证了新武器的有效性。‘和平钟’次声波投射器对生物单位有效，‘雷神之锤’电磁脉冲炸弹对机械单位有效，‘炽火蚁’信息素对特定衍生物有效。问题在于，这些装备都太大太重，不适合小部队机动。”
“那就把它们小型化。”林薇看向李博士，“李博士，我需要一个时间表：把现有所有特种武器缩小到单兵或班组能携带的尺寸，同时保证至少原型号百分之七十的效能。能做到吗？”
李博士迅速在平板上计算：“如果集中龙宫、新伊甸、乌拉尔三个主要工业区资源，理论上……第一批原型可以在六十天内完成。但需要大量的稀有金属和电子元件，我们的库存……”
“用储备。”林薇毫不犹豫，“打开S级战略储备库，所有非核心生存物资优先供给武器研发。另外，通知全球所有据点，我们需要旧时代电子产品的拆解零件，手机、电脑、汽车EcU，什么都要。”
命令被迅速记录传达。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化，从绝望的分析转向务实的规划。
“接下来是战术培训。”罗战接着说，“我们需要在九十天内，训练出至少三百支‘分布式作战小队’。每队三十到五十人，必须包含多文明成员，熟练掌握至少三种新装备的使用和维护。训练地点……”
“放在前线。”林薇说，“在阿尔卑斯山、太行山脉、东非裂谷这些还在交战的区域建立移动训练营。让新兵在实战环境下学习，老兵在教学中总结。我们需要的是能在任何地形、对抗任何类型衍生物都能生存的战士，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那伤亡率会很高。”有人提醒。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被动防御的伤亡率是百分之百，只是时间问题。至少这样，我们是在用可控的代价，换取经验和主动权。”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当人们终于离开时，外面龙宫的人造天色已经“入夜”。但作战分析中心的灯还亮着，林薇和核心团队还在推演新战略的每一个细节。
在离开会议室的人群中，陆明被罗战叫住了。
“陆主任，你刚才提到的‘oodA循环压制’，有具体的数学模型吗？”
陆明点点头：“有初步框架，但需要大量实战数据验证。理论上，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全球实时战术数据库，所有作战小队在遭遇新型衍生物后立即上传数据，中央AI分析后生成应对方案，再通过加密链下发到所有单位……这个循环如果能压缩到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就能始终比‘归墟’快一步。”
“需要什么资源？”
“首先是通讯网络。现有的卫星和中继站不够，我们需要重建一部分旧时代的近地轨道通讯星座。其次是计算能力，龙宫的主机已经满载了，需要新伊甸和乌拉尔的超算中心协同。最后是……权限。这个系统需要实时获取所有作战单位的指挥权，在紧急情况下甚至能越过本地指挥官直接下达指令。”
罗战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系统被入侵或出现错误……”
“我知道。所以还需要一个最终保障，那就是人类指挥官的一票否决权。”陆明说，“系统提供建议，人类做决定。这样既利用AI的速度，又保留人性的判断。”
“去做方案吧。”罗战拍拍他的肩膀，“三天后我要看到详细计划。”
陆明敬礼离开。走廊里，他遇到几个刚开完会的年轻军官，他们正在兴奋地讨论新战术。
“如果我们真能搞出单兵电磁脉冲枪，下次遇到‘钢铁巨人’就好办了！”
“信息素手雷才厉害，扔一颗就能让一片区域的衍生物自相残杀。”
“关键是机动性，我觉得应该开发雪地摩托和全地形车……”
听着这些讨论，陆明突然想起林薇演讲中的一句话：“只要人类的意志不灭，火种就还在。”
意志，原来不仅仅是不放弃的勇气，还包括在绝境中依然能思考、能创新、能找到新出路的能力。
他加快脚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三天时间，他需要完成一份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