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第三广播站位于生态农业区d7区的地下二层,原本是个旧时代的气象观测站改造而成。房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能看到加固时留下的钢筋网格。唯一的装饰是正对播音台的那面墙上面挂满了照片。
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印刷清晰的,也有已经褪色泛黄的。从锈海边缘第七基地残部的第一张合影,到龙宫入口处吴锋敬礼的侧影,到希望号启航时甲板上的人群,到全球抵抗阵线成立会议的模糊影像,再到最近一张南太平洋远征舰队出发前,赵刚站在“奋进号”舰桥上回望镜头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小字:时间、地点、人数。
此刻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广播室里只有两个人:林薇,还有技术员小陈,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父亲在北极训练营牺牲,母亲是龙宫水培农场的技术员。
“全球主要据点的中继站都已确认上线。”小陈盯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紧张,“铁骑士团的阿尔卑斯城堡、新伊甸的北美地堡、裂谷之子的东非营地、乌拉尔工业联盟的地下工厂……还有我们掌握的十七个小型据点。信号覆盖预估能达到幸存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二。”
林薇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控制台边缘,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是吴锋当年调试设备时不慎留下的。他说过:“如果设备正常,这里应该是光滑的。如果有问题,就会留下这种毛边。”
这么多年过去了,毛边还在。
“博士,您真的不需要稿子吗?”小陈轻声问,“我可以帮您准备提词板。”
“不用。”林薇摇摇头,“有些话……需要从心里说出来,而不是从纸上读出来。”
她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距离预定广播时间还有三分钟。按照计划,这次广播将使用旧时代残留的短波频率和龙宫修复的卫星中继系统同步传输,尽可能让更多幸存者听到。内容经过加密,但“归墟”很可能也在监听,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至暗时刻,人类需要听到同类的真实声音。
林薇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锈海边缘的绝望行军,想起李振邦将军牺牲前的嘱托,想起吴锋融入方舟时那个最后的微笑,想起周擎元帅在涵洞里的最后命令,想起赵刚出发前对她说的那句“放心,我一定回来”。
他们都没能回来。
但火种还在。
“博士,倒计时三十秒。”小陈说。
林薇睁开眼,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这个麦克风是旧时代的广播级设备,外壳已经磨损得露出铜色,但音质依然清晰。
“十、九、八……”
她看着墙上的照片。那些面孔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对她微笑。
“……三、二、一。信号接通。”
控制台上的绿灯亮起。小陈对她点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林薇凑近麦克风。
最初的三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她的声音通过千万公里的电缆和电磁波,传向了世界各地还在运转的接收器。
“这里是龙宫。我是林薇。”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如果你们正在听,说明你们还活着。在这个时代,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我知道,很多人此刻正躲在黑暗里,握着武器,数着所剩不多的弹药,听着外面衍生物的嘶吼。我知道,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朋友、战友,不知道明天还会失去什么。我知道,很多人开始问自己:这一切值得吗?我们还能赢吗?人类还有未来吗?”
她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全球无数个黑暗的房间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扬声器,等待着下文。
“今天,我不想说‘希望就在前方’这样的话。因为说实话,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我只知道,在我们身后,有什么。”
林薇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在我们身后,有锈海边缘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他们是最初第七基地的残部,在辐射尘中寻找传说中的龙宫。李振邦将军牺牲前,用身体堵住了锈蚀怪的缺口,为最后逃生的人争取了十五秒的逃生时间。十五秒,听起来很短,但足够一个人从掩体跑到通风管,足够一个孩子被推进安全门,足够……希望的火种传递下去。”
控制室外,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各据点的收听情况。在阿尔卑斯山的一座城堡里,铁骑士团的士兵围坐在壁炉旁,炉火映照着他们沾满硝烟的脸。在北美地堡,李博士停下手里的实验,摘下了防护眼镜。在非洲裂谷,恩津吉长老让族人升起篝火,把扬声器放在营地中央。
“在我们身后,有吴锋。”
提到这个名字时,林薇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
“他本可以活下来。以他的伤情,如果接受保守治疗,至少还能活三到五年。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把自己与龙宫的生态方舟融合,成为‘方舟意志’。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激活旧文明留下的‘盖亚摇篮’系统,才能为人类保留最后的生态火种。他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告诉后来的人,我见过太阳。’”
“他见过太阳。我们都见过。灾难前的阳光是什么样的,还有人记得吗?那种暖洋洋的、不带辐射尘的、能让人闭上眼睛微笑的阳光。吴锋想保护的,就是让未来的孩子,也能见到那样的阳光。”
林薇顿了顿,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龙宫自产茶叶的淡淡苦涩。
“在我们身后,有周擎元帅。他在灰烬摇篮的涵洞里,用最后一口气把指挥棒交给了罗战将军。他说:‘替我守好这条线。联盟不能散。团结比任何技术、任何武器都重要。’当时在场的,有铁骑士团的海因里希少校,有新伊甸的雷诺兹中尉,有裂谷之子的猎手朱玛,有我们龙宫的耿彪连长。来自不同文明的人,在那个湿冷的地下涵洞里,一起见证了元帅的最后一刻。”
“他守住的线,不仅仅是防线,更是‘我们’这条线。只要我们还承认彼此是人类,还愿意在绝境中把后背交给对方,这条线就不会断。”
林薇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她开始讲述更多的名字,更多的牺牲:
“在我们身后,有北极星联合训练营的一百四十二名年轻军官。他们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来自四个不同文明,在北极的极夜中对抗新出现的‘冰核巨像’。汉斯,铁骑士团的年轻骑士,用机械义手爬上了高处的混合单位,把热压炸弹塞进了它的核心。他被冻伤严重,失去了三根手指,但他说:‘如果我的牺牲能换来数据,能让下一批战士少流血,那就值了。’”
“在我们身后,有太行防线的每一个士兵。李振上校在防线崩溃时,带着三十名预备队冲向‘吞噬者’混合单位。他们用反坦克火箭筒、用炸药包、甚至用身体去迟滞那些怪物,为后方平民撤离争取时间。最后清点战场时,在那片山坡上,我们找到了四百二十三名烈士的遗体,还有七百多个无法辨认的残骸。”
她一个个地讲下去。从锈海到龙宫,从龙宫到全球,每一个重要的战役,每一个集体的牺牲,每一个普通士兵的选择。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单的事实:谁,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牺牲。
讲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零四分。小陈担心地看着林薇,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依然明亮。
“最后,在我们身后,有两千八百个名字。”
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赵刚将军,远征舰队总指挥。他出发前对我说:‘林博士,如果我回不来,别为我立碑。把资源用在活着的人身上。’但我还是立了碑,因为我们需要记住。记住他的选择,记住所有船员的选择。”
“陈海,北极星号轮机长。他活下来了,带着脸上的烧伤和夜夜纠缠的噩梦活下来了。但他在纪念碑前说:‘我做了三十年海军,从没见过那样的地狱。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说,你丈夫的牺牲,正在变成保护你孩子的盾牌。’”
“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奋进号’航母上的炊事兵,在最后时刻拿起步枪上了甲板;‘周擎号’驱逐舰的损管队员,在海水涌入时还在试图堵漏;跳伞落水的飞行员,在深潜者靠近时拉响了最后一颗手雷。”
林薇停下来,深深地吸气。广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悲伤。我说这些,是为了回答那个问题:这一切值得吗?”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些锋利:
“当你问值不值得时,请先问问那些牺牲者,他们在最后一刻,后悔吗?李振邦将军用身体堵缺口时,后悔吗?吴锋选择融入方舟时,后悔吗?周擎元帅在涵洞里托付指挥棒时,后悔吗?赵刚将军按下起爆器时,后悔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后悔。但我知道,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在可以选择退缩的时候,选择了前进;在可以保全自己的时候,选择了牺牲;在可以独自逃生的时候,选择了与战友同死。”
“这不是愚蠢,不是狂热,不是被洗脑。这是清醒的选择。他们清楚地知道代价,但仍然做出了选择。为什么?”
林薇再次停顿。这一次的停顿更长,长得让所有听众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是人类。”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的漫长岁月里,学会了恐惧,但也学会了勇敢;学会了自私,但也学会了奉献;学会了计算得失,但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刻,把得失放在一边,去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对李振邦来说,是用十五秒换取火种传递;对吴锋来说,是用余生换取生态延续;对周擎来说,是用生命换取联盟团结;对赵刚来说,是用舰队换取情报和时间;对每一个牺牲的士兵来说,是用自己的死,换取战友的生,换取平民的生,换取未来的可能性。”
“这就是为什么而战。”
林薇的声音开始加速,像积蓄已久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
“我们不是为了夺回旧时代的辉煌而战,那个时代已经死了。我们不是为了征服什么而战,这颗星球本来就是我们唯一家园。我们甚至不是为了纯粹的生存而战,如果只是为了活着,投降、躲藏、苟延残喘,也许能活得更久。”
“我们是为了‘人之所以为人’而战。”
“为了有一天,孩子能问‘爸爸,太阳是什么颜色的’,我们能指着天空告诉他,是金色的、温暖的、能让万物生长的颜色。”
“为了有一天,老人能坐在长椅上,不必担心下一秒会有衍生物冲破围墙。”
“为了有一天,科学家能安心做实验,不是为了制造杀人武器,而是为了让生活更好。”
“为了有一天,战士能放下枪,拿起工具,去建设而不是去破坏。”
“为了有一天,我们能在星空下讲故事,讲的不再是死亡和牺牲,而是爱情和梦想。”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知道,很多人已经准备放弃。我知道,听完这次广播,有些人会说:‘说得好听,但现实是我们在输,在节节败退,在慢慢死去。’”
“是的,我们在输。但我们还在战斗。”
“只要还有一个士兵在掩体里装填弹药,只要还有一个工程师在维修设备,只要还有一个母亲在保护孩子,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黑暗中说‘不,我还没认输’,我们就还在战斗。”
“而只要我们还战斗,‘归墟’就永远无法完成它的‘净化’。因为它要净化的不是肉体,是意志。只要人类的意志不灭,火种就还在。”
林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所以,如果你还在听,如果你还在犹豫,如果你在思考是战斗还是放弃,请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们是你的战友,你的家人,你的同胞。他们和你一样害怕,一样疲惫,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们在你身边。”
“抓住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眼睛。记住你们共同经历的一切,那些绝望的夜晚,那些短暂的胜利,那些失去的亲人,那些还在坚持的理由。”
“然后,做出选择。”
“是躲起来等死,还是站起来战斗?”
“是只顾自己活命,还是为彼此而战?”
“是让那些牺牲白费,还是让他们的死,成为我们继续前进的基石?”
“选择权在你们每个人手里。没有人能替你们选择。”
“我只想说:在龙宫,我们选择了战斗。我们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握紧彼此的手,等待第一缕晨光。”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等。”
“广播结束。”
她按下终止键。
控制台上的绿灯熄灭了。广播结束了。
小陈呆呆地看着林薇,脸上满是泪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薇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那四十九分钟的演讲,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轻松,而是那种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的坦然。
她看向墙上的照片。那些面孔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说:“说得好。”
“博士……”小陈终于找到声音,“您……您听到了吗?”
林薇抬起头:“听到什么?”
“回应。”小陈指着控制台上的一个辅助屏幕,上面显示着全球信号反馈,“在您演讲的过程中,有三十七个据点主动发送了确认信号。在演讲结束后十分钟内,信号增加到一百二十一个。而且……而且还在增加。”
林薇站起身,走到屏幕前。那上面,代表各据点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从最初的零星几点,到连成一片,到最后几乎覆盖了所有已知的幸存者区域。
每一个光点,都意味着一群人说:“我们在听。我们在。我们还没放弃。”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小陈说:“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您呢?”
“我再坐一会儿。”
小陈离开了,轻轻带上门。广播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还有墙上的照片,还有控制台边缘那道吴锋留下的毛边。
她伸手抚摸那道刻痕。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问吴锋,还是在问自己,“他们还在。我们还在。”
窗外,龙宫的人造太阳模拟程序开始启动。虽然真正的黎明还要很久,但晨光模拟系统依然准时运行,这是吴锋当年设定的程序,他说:“即使外面是永夜,里面也要有日出。”
微弱的“阳光”从观察窗斜射进来,照在控制台上,照在墙上的照片上,照在林薇苍白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虚假但温暖的阳光。
在阿尔卑斯城堡,施耐德大团长拔出了骑士剑,剑尖指地:“铁骑士团,誓死不退。”
在北美地堡,李博士擦干眼泪,重新戴上眼镜:“分析组,我要‘风暴蝠鲼’鳞片的所有数据,包括分子结构和能量反射特性。”
在非洲裂谷,恩津吉长老对族人说:“升起更多的火。让黑暗知道,光还在。”
在乌拉尔地下工厂,伊万诺夫总工程师对工人们说:“调整生产线,优先生产反低温涂层。西伯利亚的兄弟们需要它。”
在全球无数个黑暗的角落里,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检查了所剩无几的弹药,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是默默地、坚定地,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战斗。
因为火种未熄。
因为人类还在。
广播室里的林薇,在晨光中,露出了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