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裂谷深处,一个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型结构正在施工。数以万计的海洋衍生物像是工蚁般忙碌:有的搬运矿物碎块,有的用分泌的粘合剂固定结构,有的在焊接金属框架。而在中央,那个半透明的主脑器官正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周围的衍生物就会同步调整动作,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上帝啊……”奥托喃喃道,“这简直是一个……海底城市。”
“不是城市,是工厂。”陆明快速记录着,“看到那些管道了吗?它们在向主脑输送能量和营养物质。如果我们切断这些管道——”
“会立刻暴露。”苏岚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设置干扰器,为主力攻击创造条件,不是自己动手。”
按照计划,A组需要在节点周围六个关键位置设置声呐信标。这些信标会发射特定频率的声波,与即将到来的“共鸣炸弹”诱饵信号产生共振,放大信号强度,确保主脑一定会“上钩”。
“开始作业。”林国瑞下令。
一号潜航器的机械臂开始工作。第一个信标被小心地放置在裂谷边缘的岩石缝隙中,外部用仿生材料伪装成海底礁石。基托全程闭着眼睛,靠感知水流和振动的细微变化来预警危险。
第二个、第三个信标顺利放置。但在放置第四个时,意外发生了。
一只“深潜者”突然从黑暗中游出。它原本是人形,但在深海压力下身体严重变形,四肢进化成了蹼状,头部只剩下一个布满利齿的巨大口器。它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向潜航器靠近。
“别动。”林国瑞低声说,“它可能只是好奇。”
但深潜者直接游到了潜航器舷窗前,那张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无眼的头部“盯着”里面的队员。然后,它张开了嘴,不是攻击,而是发出一种类似鲸歌的高频声音。
“它在召唤同伴!”艾莉森脸色一变。
果然,黑暗中亮起了更多光点,那是其他深潜者的生物荧光。至少二十个,正在快速靠近。
“放弃第四个信标,撤离!”林国瑞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深潜者们包围了潜航器。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游动,形成一个包围圈,同时发出那种高频叫声。
“它们在向主脑报告!”莎拉在二号潜航器里监测到能量波动,“主脑有反应了!”
全息屏幕上,主脑的搏动频率突然加快。周围的衍生物同时停止工作,转向潜航器的方向。
暴露了。
“执行b计划!”林国瑞对着通讯器吼道,“b组,立刻启动干扰器!A组,吸引火力,为b组争取时间!”
计划瞬间改变。b计划是紧急预案:一旦暴露,A组作为诱饵吸引衍生物注意力,b组趁机完成核心任务,设置大功率干扰器,瘫痪主脑与周围衍生物的通讯。
“明白!”陆明回应,“b组开始行动!”
二号潜航器全速向节点核心冲去。而一号潜航器则调转方向,主动暴露在深潜者面前。
“来吧,你们这些海底垃圾!”奥托在二号潜航器里操作着机械臂,将一个足有冰箱大小的干扰器组件推向预定位置。
深潜者群果然被一号潜航器吸引,开始追击。林国瑞驾驶潜航器做出各种机动,在海底峡谷中穿梭,试图甩开追兵。
但衍生物的数量太多了。不止深潜者,连那些施工的“工蚁”衍生物也加入了追击。很快,一号潜航器被包围。
“左舷受损!”艾莉森报告,“一只‘巨锚蟹’夹住了我们的机械臂!”
舷窗外,一只体型堪比卡车的变异螃蟹正用巨螯夹住潜航器的左侧机械臂。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基托,还有多久到下一个呼吸周期?”林国瑞努力控制着几乎失控的潜航器。
“一分二十秒……但这次是呼气期!水流会向外冲!”
“那就利用它!”林国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所有人,抓稳!”
他猛推操纵杆,潜航器不是逃离,而是向着巨锚蟹直冲过去。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启动了紧急排水系统,潜航器所有压载水舱同时排水,产生巨大的上浮力。
潜航器像炮弹般向上冲去。巨锚蟹被带离海底,但依然死死夹着机械臂。
深度表数字快速下降:九百米、八百米、七百米……
随着压力减小,巨锚蟹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纹。在六百米深度时,它终于松开了巨螯,庞大的身体向深海坠去。
但潜航器也付出了代价。左侧机械臂完全损毁,外壳多处破裂,海水正在渗入。
“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艾莉森检查着损伤报告,“最多还能坚持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基托突然睁开眼睛:“水流方向……变了!呼气期开始!”
强大的向外洋流席卷而来。林国瑞立刻关闭动力,让潜航器顺流漂移。追击的衍生物们被洋流冲散,一时间无法组织有效拦截。
借这个机会,他们终于摆脱了追兵。
“b组,报告情况!”林国瑞对着通讯器喊。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陆明的声音:“干扰器……设置完成。但莎拉她……”
“莎拉怎么了?”
“她……她出去手动调整天线角度。一只深潜者突然出现……她引爆了身上的炸药,和它同归于尽了。”
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莎拉·陈,新伊甸首席电子战专家,第一个牺牲者。
“干扰器启动了吗?”林国瑞强迫自己冷静。
“启动了。数据显示,主脑与周围衍生物的通讯强度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但只能维持……最多十分钟。主脑在尝试切换频率。”
十分钟。够了。
“A组,立即返回潜艇。”林国瑞下令,“b组,执行最终阶段。”
“明白。”
一号潜航器开始上浮。而二号潜航器则向着节点核心,全速前进。
二号潜航器内部,只剩下三人:陆明、奥托、苏岚。
莎拉的座位空着,座位上放着她留下的护目镜和一个小巧的数据储存器,里面是她毕生的研究成果。
“距离主脑还有五百米。”陆明盯着屏幕,“屏障强度……正在波动。干扰器起作用了。”
舷窗外,可以看到那个巨大的主脑器官。它表面的生物光子纹路时明时暗,显然正在与干扰信号对抗。周围的衍生物动作变得混乱,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互相碰撞。
“就是现在!”苏岚说,“发射‘共鸣炸弹’诱饵组件!”
潜航器腹部弹出一个圆柱体。它在水中展开,变成一个伞状的信号发射器,开始模拟主脑的生物光子频率。
几乎是瞬间,主脑有了反应。它表面的纹路突然全部亮起,正对发射器的位置,屏障开始波动、变薄……
“屏障开启!倒计时开始:三秒!”
潜航器的舱门打开,一个更小的圆柱体被弹射出去,那是携带穿甲弹头的最终攻击单元。它尾部的推进器点火,以每秒两百米的速度射向屏障开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陆明盯着计时器:1秒、2秒……
就在2.5秒时,意外再次发生。一只没有被完全干扰的“哨卫”衍生物突然从侧面冲出,用身体挡住了弹道!
“不!”奥托怒吼。
但攻击单元没有停下。它直接撞穿了那只哨卫,继续前进,但方向偏了,速度也下降了。
3秒。
屏障开始闭合。
“要失败了……”陆明绝望地看着屏幕。
就在这时,奥托做出了决定。
“苏岚,接管操控!”他大喊,同时冲向潜航器的另一个舱门,那里停放着那个单人潜水舱。
“奥托,你要干什么?!”
“弹道偏离了七度,速度下降百分之三十,无法在屏障关闭前抵达!”奥托已经爬进潜水舱,启动系统,“唯一的办法……推它一把!”
潜水舱弹射而出。在昏暗的海水中,这个微小的舱体像一颗子弹,追上了正在减速的攻击单元。
奥托操纵潜水舱,用前部的机械臂抓住了攻击单元的尾部。然后,他启动了潜水舱的所有推进器,不是用来逃离,而是用来加速!
两个物体合二为一,速度骤增。
屏障已经闭合到只剩下一条缝隙。
潜水舱拖着攻击单元,像一把匕首,刺入了那道缝隙。
3.5秒——屏障完全闭合。
但攻击单元,已经嵌入了主脑的外壳。
潜水舱内,奥托看着近在咫尺的主脑。透过舷窗,他能看到那些发光的神经网络,看到里面流动的能量,甚至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是被主脑吞噬、融合的牺牲者意识,他们还在里面哀嚎。
“抱歉,我来晚了。”奥托低声说,然后启动了攻击单元的手动引爆程序。
倒计时:十秒。
他打开了潜水舱的通讯器,这是最后一次通讯机会。
“任务完成。告诉大团长……铁骑士团没有辱没荣耀。”
“奥托——”陆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但很快被杂音淹没。
倒计时:五秒。
奥托从怀中取出那颗“归尘种子”,含进嘴里。种子在唾液中软化,释放出类似泥土和青草的淡淡芬芳。
这是他记忆中的,阿尔卑斯山春天的味道。
倒计时:零。
爆炸不是巨响,而是无声的闪光。
最先是一团炽白的核心,温度超过五千度,瞬间熔穿了主脑的外壳。然后是铝热剂,它们像岩浆一样涌入主脑内部,沿着神经网络蔓延,烧毁一切有机结构。最后是电磁脉冲,它以光速扩散,摧毁了所有精密的生物电路。
主脑剧烈痉挛,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那些被融合的人脸,在最后一刻似乎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冲击波向外扩散。整个海底工厂开始崩塌,衍生物成片死去,犹如被剪断线的木偶。
二号潜航器被冲击波掀飞,在海底翻滚。陆明和苏岚死死抓住固定物,直到一切平息。
当他们重新控制住潜航器时,眼前景象已经完全不同。
主脑变成了一个仍在冒烟的巨大焦黑团块。周围的工厂结构大面积坍塌,衍生物的尸体漂浮在水中,像一场诡异的海底雪。
“成……成功了?”陆明不敢相信。
苏岚检查着传感器:“主脑生命体征……消失。能量读数归零。节点通讯网络……瘫痪。”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奥托的生命信号……消失。”
潜航器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陆明才说:“我们该撤离了。”
“等等。”苏岚突然指向屏幕,“那是什么?”
在主脑的残骸中,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不是生物光子,而是某种……金属的反光。
“可能是旧时代‘盖亚计划’的原始设备。”陆明分析道,“主脑只是包裹着它,现在外壳被炸开,它露出来了。”
“需要采集样本吗?”
“需要。但风险太大——”
“我去。”苏岚已经穿上了潜水服,“如果我们不搞清楚‘归墟’的真正起源,下次还会出现新的主脑。莎拉和奥托不能白死。”
她不给陆明阻止的机会,已经打开了舱门。
十分钟后,苏岚返回,带回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装置。它表面刻着旧时代的文字:“盖亚协议-核心逻辑单元-序列001”。
而装置内部,有一块仍然完好的数据存储芯片。
四小时后,“剑鱼号”潜艇浮出水面。
天空依然阴沉,但海面已经不再平静,主脑被摧毁后,节点的能量场消散,自然气候开始恢复。风起了,浪来了,甚至能看到远处有海鸟飞过。
潜艇甲板上,幸存的五名队员站成一排。他们面前放着三个金属盒,里面是莎拉的护目镜、奥托的骑士徽章,以及那个从主脑残骸中取出的核心逻辑单元。
更远处,海面上漂浮着一些残骸:那是主脑崩塌时浮上来的旧时代沉船碎片,还有一些未完全消化的……人类遗物。
林国瑞拿起通讯器,接通了龙宫。
“这里是斩首小队。任务……完成。主脑确认摧毁,南太平洋节点瘫痪。代价:莎拉·陈、奥托·施耐德牺牲。重复:任务完成。”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传来林薇的声音,沙哑而克制:“收到。欢迎回家,勇士们。”
但没有人感到胜利的喜悦。
他们确实斩断了“归墟”在南太平洋的黑手,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代价是两位最优秀的战士,永远留在了深海。
而且他们知道,只要“盖亚计划”的核心逻辑还在其他地方运行,只要人类文明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这样的牺牲,还会继续。
潜艇开始返航。甲板上,基托望着远方,突然说:“风在改变方向。”
“什么意思?”
“季风要转向了。”年轻猎手轻声说,“在裂谷,这意味着雨季结束,旱季开始。旧的结束,新的开始。”
林国瑞看向海天相接处。在那里,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了一缕微弱的阳光。
很微弱,但毕竟是光。
他想起父亲牺牲前说的话:“只要还有一个士兵在战斗,人类就没有输。”
现在,他们还活着,还在战斗。
所以,还没有输。
潜艇破开海浪,向着东方的黎明,缓缓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南太平洋深处,那个被摧毁的节点残骸,正在慢慢沉入更深的黑暗。
但黑暗永远不会完全吞噬光明,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光明,走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