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发生器启动后的第十七分钟，全球“归墟”节点网络的混乱达到了峰值。监控屏幕上，三百多个红色标记像癫痫发作般疯狂闪烁，能量读数曲线变成了一团乱麻。陈启明坐在主控制台前，眼睛盯着第二步进度条，百分之四，缓慢但稳定地增长。
“干扰有效。”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蜂群意识正在失步，原始意识层有浮现迹象。如果能持续六小时——”
话音未落，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
不是断电，不是设备故障，而是一种仿佛连光本身都被吞噬的黑暗。指挥中心的应急照明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死人。几秒钟后，屏幕重新亮起，但显示的内容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再有数据流，不再有能量读数，只有一行用血红色文字显示的信息：
检测到恶意干扰。判定为文明级别威胁。启动‘净化协议’最终阶段。剩余时间：六小时。
“六小时……”陆明的声音干涩，“审判被加速了？”
“不。”张院士死死盯着那行字，“‘最终审判’是重置生态，‘净化协议’是……彻底清除。它要赶在我们唤醒‘盖亚’之前，先一步消灭所有人类据点。”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全球所有战场的紧急通讯同时涌入龙宫指挥中心，声音嘈杂、破碎、充满爆炸和惨叫的背景音，但传达的信息是统一的：攻击，前所未有的攻击。
铁骑士团城堡的城墙在震颤。
不是炮击，不是爆炸，而是成千上万的“熔铁者”同时冲锋产生地震般的震动。施耐德大团长站在城墙上，看着山脚下那个巨大的金属球体正在……裂开。
不是爆炸式的碎裂，而像一朵金属的花在逆生长般绽放。球体表面裂开无数缝隙，从内部涌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更多的、更扭曲的金属造物。有像蜘蛛一样八条腿着地速度极快的“掠袭者”；有用体型庞大厚重装甲覆盖全身的“破城者”；甚至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变种，它们下半身是履带式结构，上半身是多个旋转的切割刀盘，像移动的绞肉机。
“它们在进化……”副官的声音在颤抖，“针对我们的防御在专门进化！”
更可怕的是攻击的协同性。以前的变异体进攻是混乱的、凭本能的，但这次，它们像一支真正的军队：破城者在前，用厚重的身体撞击城墙；掠袭者在侧翼快速移动，寻找防御薄弱点；那些移动绞肉机，后来被命名为“收割者”，在后方等待，一旦城墙出现缺口，就冲进去进行屠杀。
“所有火炮，自由射击！”施耐德下令，“瞄准那些大家伙！不能让它们靠近城墙！”
城堡的火炮阵地开火了。旧时代的榴弹炮、新制造的迫击炮，甚至还有几门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经过改造的古代加农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落在怪物群中，炸出一个个血肉和金属混合的坑洞，但更多的变异体涌上来，填补空缺。
一个破城者硬扛着三发炮弹冲到城墙下，用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头部猛撞城墙。古老的石墙出现裂缝，碎石簌簌落下。
“燃烧弹！”施耐德吼道。
几支“龙息”燃烧弹发射出去，黏稠的燃烧剂附着在破城者身上，瞬间燃起三千度的高温火焰。怪物在火焰中扭曲、嘶吼，但居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更加疯狂地撞击城墙，直到被彻底烧成一堆熔化的金属和焦炭。
代价是城墙被撞出一个三米宽的缺口。
“收割者”动了。三台移动绞肉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履带碾过同伴的残骸，冲向缺口。它们上半身的刀盘开始高速旋转，任何靠近的东西都被绞成碎片。
“骑士团！堵住缺口！”施耐德拔出长剑，第一个跳下城墙。
穿着板甲的骑士们紧随其后。他们知道，面对这种机器般的怪物，远程武器效果有限，必须近身，找到弱点，然后用冷兵器摧毁核心。
战斗变成了一场中世纪战争与现代怪物的血腥混战。骑士们的长剑砍在收割者的装甲上，溅起火花，但很难造成致命伤；而收割者的旋转刀盘只要擦过，就能把板甲连带着里面的血肉一起绞碎。
一个年轻骑士被刀盘卷入，瞬间变成了一团血雾和金属碎片混合的浆状物。施耐德眼睛红了，他躲过一次横扫，冲到一台收割者侧面，把长剑从装甲缝隙刺入，用力搅动。怪物内部传出金属断裂的声音，刀盘转速变慢，最终停下。
但另外两台收割者已经冲进城堡内部，开始屠杀来不及撤离的平民。
施耐德看向自己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那支“荣耀药剂”。他犹豫了零点一秒，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担心如果自己现在注射，接下来的四小时无敌状态结束后，城堡将失去指挥官。
但看着那些在刀盘下惨叫的平民，看着年轻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做出了决定。
“所有注射了药剂的人！”他吼道，声音压过战场喧嚣，“跟我冲！没有注射的，退守内城！保护孩子！”
二十七个骑士，包括施耐德自己，同时把注射器扎进颈部，按下按钮。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瞬间，世界变了。
疼痛消失，恐惧消失，疲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的冰冷清醒，以及身体里涌出几乎要爆裂开的力量。施耐德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战鼓一样轰鸣，血液像熔岩一样沸腾。
他抓起一把阵亡骑士的长矛，冲向最近的一台收割者。没有技巧，没有战术，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长矛像标枪一样投出，贯穿收割者的核心，把它钉在墙上。
另外二十六个“荣耀骑士”也展现出同样的恐怖战斗力。他们用身体撞翻破城者，用手撕裂掠袭者，用缴获的武器摧毁收割者。在药效持续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们像一股银色的旋风，把冲进城堡的变异体硬生生推了回去。
但代价是肉眼可见的。他们的眼睛开始充血，皮肤下的血管像黑色蚯蚓般凸起，呼吸喷出灼热的白气，那是身体在超负荷运转，是生命在燃烧。
施耐德站在重新堵上的缺口前，看着外面依然无穷无尽的怪物潮。药效还有三小时，但他们只有二十七人，而敌人……似乎没有尽头。
一个骑士突然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内脏开始融化的征兆。
“大团长……”骑士抬头，眼睛已经看不见瞳孔，只有一片血红，“我……还能再杀几个……”
施耐德扶住他：“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告诉……告诉我女儿……爸爸不是懦夫……”
骑士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施耐德握紧长剑，看向东方，那里，天空中的血色能量网越来越亮，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而太阳，真正的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
黎明前的黑暗，从未如此深沉。
新伊甸的防线在孢子云中一寸寸崩溃。
不是被暴力突破，而是被……溶解。那种荧光绿的孢子云具有极强的腐蚀性，金属在几分钟内锈蚀穿孔，混凝土在几小时内粉化剥落，而有机材料，包括人体，接触到的瞬间就开始液化。
李博士站在控制塔里，看着监控画面中一个又一个防御工事在绿雾中“融化”。守军穿着全封闭防护服，但防护服的材料在这种孢子面前也撑不了多久。很多人是在意识到防护服破损前，身体就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
“启动‘生态炸弹’。”她下令，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决定几百人的生死。
“博士，我们还有三支小队在外面——”
“我知道。”李博士闭上眼睛，“但他们回不来了。启动。”
倒计时三十秒。三枚“生态炸弹”从殖民地深处升起，沿着预设轨道飞向孢子平原上的聚合体。炸弹在距离目标一公里处引爆，不是爆炸，而是释放出一片无色的雾。雾所到之处，所有生命，无论变异体还是正常植物，都在几秒钟内枯萎、变黑、化为飞灰。
聚合体被直接命中。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数百个小个体像熟透的果实般纷纷脱落，在接触到无色雾的瞬间死亡。荧光绿的孢子云被净化，天空短暂地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但胜利的代价是：净化区域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命形式全部灭绝。包括三支来不及撤回的人类小队，二十七个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防线压力减轻百分之七十。”技术员报告，“但……生态炸弹的作用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净化区域会逐渐恢复，而孢子云可能会产生抗性。”
李博士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看向避难所的监控画面。那里，三百二十一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氧气含量已经开始下降，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很多人出现了呼吸困难、头痛、恶心的症状。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突然站起来，走到避难所的通讯器前，按下了通话键。
“博士阿姨。”女孩的声音很轻，但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控制中心，“我妈妈说，如果害怕，就唱歌。我能唱一首歌吗？”
李博士愣住了。她看着屏幕里女孩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女孩开始唱。是一首旧时代的儿歌，旋律简单，歌词幼稚，关于太阳、花朵和小鸟。开始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然后，避难所里其他人开始跟着哼唱。受伤的士兵，失去家人的妇女，年迈的老人……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汇成一片虽然走调但充满力量的合唱。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控制中心里，很多技术人员开始流泪。李博士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她打开殖民地的公共广播，让这首歌传遍每一个角落，传向外面的战场，传给那些还在孢子云中奋战的人。
歌声中，一个奇迹发生了。
那些正在进攻的变异体，突然停了下来。它们转动着没有五官的头部，似乎在“听”。然后，一些个体开始后退，不是有序的撤退，而像是……困惑、犹豫。
“它们……在迟疑？”技术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许它们还记得。”李博士轻声说，“记得阳光，记得花朵，记得歌声。也许在变成怪物之前，它们也是人类，也唱过这首歌。”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关闭所有主动防御系统。停止射击。”
“博士？！”
“执行命令。”
枪声停了，炮火停了，只有那首儿歌还在继续，在孢子弥漫的平原上回荡。更多的变异体停下脚步，有些甚至开始互相推挤，像是内部发生了分歧。
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一小群“窒息者”，大约二十几个，突然转身，扑向了后面还在前进的同类。它们撕咬、抓挠，用最原始的方式阻止同伴继续前进。
内战。变异体之间爆发了内战。
“它们在……”技术员目瞪口呆，“它们在帮我们？”
“不是在帮我们。”李博士摇头，“是在帮它们自己。帮那些还残存在体内作为人类的记忆。”
但好景不长。孢子平原深处，那个被“生态炸弹”重创的聚合体残骸突然爆开，从中升起一个更小但更浓缩的全新个体。它没有实体，完全由荧光绿的孢子构成，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某种无法形容的几何图形。
新个体释放出一种人类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高频不适声波。所有变异体，包括那些正在内战的同时僵住，然后整齐划一地重新转向殖民地，开始新一轮更加疯狂的进攻。
“它进化出了指挥单位。”李博士明白了，“一个专门压制个体意识、强化群体控制的‘蜂后’类变种。”
歌声被怪物的嘶吼淹没。防线再次告急。
倒计时十五小时三十三分。新伊甸的弹药储备降到百分之十七，能战斗的人员减少到不足五百，而外面的变异体……似乎无穷无尽。
李博士看向控制台，那里放着一支注射器，和铁骑士团的“荣耀药剂”类似，但效果更强、死得更快。她拿起来，犹豫了一秒，最终放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到最后一刻，等到真的没有希望了，再使用它。
而现在……至少还有歌声。
至少，在变成怪物之前，人类依然会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