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部落的共鸣仪式被强行中断了。
不是被变异体攻击,而是被大地本身的异常反应中断。当天空中的血色能量网亮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整个裂谷开始震颤,像一头巨兽在痛苦中抽搐般的无规则痉挛。
圣泉的水沸腾了,不是变热,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般翻滚、喷溅。泉水颜色从清澈变成浑浊,再变成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大地在流血。
恩津吉长老跪在泉边,双手按在地面,试图安抚大地的痛苦。他能“听”到,那种痛苦不是物理的,是灵魂层面的。大地在尖叫,在哀嚎,在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强行扭曲、改造。
“它在……改造地脉。”长老的声音充满恐惧,“‘归墟’系统在强行改变地球的灵枢网络,把自然的能量流动扭曲成它需要的模式。就像……把一个人的血管全部切断重接,让血液按照它的意愿流动。”
猎手基托扶住摇摇欲坠的长老:“我们能做什么?”
“继续共鸣。”恩津吉咬牙站起来,“用我们的声音,用我们的生命,用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爱……告诉大地,它不孤单。告诉它,它的孩子还在,还在为它战斗。”
但变异体不给这个机会。一群新型的“裂地者”从地底钻出,它们体型更小,但数量更多,而且体表覆盖着能吸收声波的角质层。共鸣仪式产生的声波对它们几乎无效,它们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部落的聚居地。
更可怕的是,这些新型裂地者会……自爆。不是光荣弹那种有控制的爆炸,而是身体内部积蓄能量到极限后,像气球一样炸开,喷溅出强腐蚀性的体液和碎片。一个裂地者自爆,就能清空半径十米内的所有生命。
“退守圣泉!”恩津吉下令,“用泉水!泉水对它们有克制作用!”
猎手们用兽皮袋装起圣泉的水,向冲来的裂地者泼洒。果然,接触到泉水后,裂地者的动作明显变慢,体表的角质层开始软化、脱落。但它们太多了,圣泉的水是有限的,而裂地者……似乎无穷无尽。
一个老猎手被三个裂地者包围,他挥舞着骨刀砍倒一个,但另外两个扑上来,咬住他的手臂和腿。老猎手没有惨叫,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中的兽皮袋砸在地上,让泉水溅满全身。裂地者接触到泉水,痛苦地松口后退,但老猎手也已经不行了,他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把泉水染红。
“把我……扔进泉里。”老猎手对基托说,“我的血……我的生命……让大地记住……”
基托犹豫了一秒,然后咬牙抱起老猎手,把他抛入圣泉。泉水溅起血色的浪花,然后……奇迹发生了。
泉水的沸腾突然停止,水面恢复平静,然后开始发光,是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泉水的范围开始扩大,从直径三米扩展到五米、十米……泉水所到之处,裂地者惊恐地后退,仿佛那光对它们来说是致命的。
恩津吉明白了:“生命献祭……古老的仪式真的有效。用生命换取大地的回应,用鲜血唤醒土地的记忆。”
但没有人愿意用同伴的生命做献祭。猎手们沉默地看着发光的圣泉,看着泉水中缓缓下沉的老猎手的遗体,眼神复杂。
“自愿原则。”恩津吉最终说,“谁愿意……用自己,换取大地更强大的回应?”
没有人立刻回答。毕竟,活着是本能,哪怕是在末日中艰难地活着。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中年妇女,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我来。”她平静地说,“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如果我的死能帮到大家,值得。”
她走向圣泉,回头看了一眼部落里剩下的孩子们,然后纵身跳入。泉水再次发光,范围扩大到二十米。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年轻猎手。“反正我也跑不动了。”他笑着说,“让我做点有用的事。”
他单腿跳进泉水。
第三个、第四个……
当第十二个人投入圣泉后,泉水的光芒已经笼罩了整个部落聚居地。裂地者被逼退到百米之外,不敢靠近。而泉水的中心,开始浮现出一些……影像。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光影:古老的森林,奔腾的河流,奔跑的兽群,还有……人类。不是现在这种在末日中挣扎的人类,而是旧时代的人类,他们狩猎、耕作、歌唱、舞蹈,与自然和谐共处。
“这是……大地的记忆。”恩津吉泪流满面,“大地还记得,记得人类曾经是它的孩子,而不是敌人。”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由光构成的模糊人形,它伸出手,指向天空中的血色能量网,然后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它在教我们……”基托喃喃道,“教我们如何切断那个网?”
虚影点头,然后开始演示:它展示地球的灵枢网络,那些蓝色的能量流动路径;然后展示“归墟”节点如何像肿瘤一样寄生在灵枢上,抽取能量,扭曲流向;最后,它指出几个关键的“节点”,不是归墟的节点,而是地球自身的灵枢交汇点。
“如果我们能在这些天然节点上,注入足够与大地共鸣同频的强大能量……”恩津吉明白了,“就能像做手术一样,把寄生的肿瘤‘烧掉’。”
但问题来了:部落没有那种能量。圣泉的光芒虽然强大,但范围有限,无法影响全球。
除非……
长老看向天空中越来越亮的血色能量网,又看向发光的圣泉,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归墟’系统收集的能量,本身就是从地球灵枢中抽取的……”他轻声说,“那么我们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它?在它释放能量、启动‘净化协议’的瞬间,用我们的共鸣引导那些能量,不是攻击人类,而是攻击它自己?”
基托倒吸一口冷气:“那需要……精确到毫秒的时机把握,而且需要全球所有灵枢节点同时响应。”
“所以我们需要联系龙宫。”恩津吉说,“告诉他们这个发现。告诉他们,唯一的胜算不是对抗,是……引导。”
但通讯已经中断。生物光子网络离线,有线线路被破坏,他们与外界完全隔绝。
“那就派人去。”长老看向猎手们,“用最快的速度,去最近的人类据点,传递这个消息。”
“最近的据点在三百公里外,而且路上全是变异体。”基托说,“这等于自杀。”
“那也得去。”恩津吉的眼神无比坚定,“因为如果不去,所有人都会死。如果去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五个最年轻、跑得最快的猎手站了出来。他们没有说告别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冲进裂谷的晨雾中,冲向几乎必死的未知旅程。
恩津吉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跪在圣泉边,开始祈祷,是向大地本身:
“请保护他们。请给我们时间。请让人类……还有机会,重新学会做您的孩子。”
泉水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母亲的怀抱。
倒计时十四小时零九分。
黎明前的黑暗,深重如墨。
但至少,还有人在奔跑,还有人在传递希望。
哪怕那希望微弱如风中之烛。
龙宫内部的混乱,比外部战场更致命。
共鸣发生器启动后,龙宫百分之七十的电力被抽走,生命维持系统降级运行,居住区的温度在几小时内下降了八度。更糟的是,深海节点的反击开始了:污染水源。
龙宫的淡水供应主要依赖海水淡化系统,但现在,从外部抽取的海水中检测到高浓度的“归墟”能量污染。虽然过滤系统能清除大部分污染物,但仍有微量渗入。喝下这种水的人,开始出现轻微的意识混乱、幻觉、甚至暴力倾向。
第一个病例出现在d7居住区。一个平时温和的技术员突然攻击同事,声称对方是“变异体的间谍”。警卫制服他后,医疗队检查发现,他体内的“归墟”能量残留超标三百倍。
“水不能喝了。”陈主任向林薇汇报,“所有储备的净水只够维持十八小时,而且必须定量配给。另外,已经有四十七人出现污染症状,人数还在增加。”
林薇站在指挥中心,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分裂。一半在现实世界处理危机,另一半还在生物光子网络深处,与吴锋一起运算“盖亚”意识的唤醒模型。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二,已经三小时没有动了。
“找到原因了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吴锋说,‘盖亚’的意识碎片被‘归墟’系统主动压制了。”陆明回答,“就像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主人格被副人格囚禁在意识深处。我们的干扰制造了混乱,但还不够混乱到让主人格突破囚禁。”
“需要更强的干扰?”
“或者……更精准的钥匙。”陈启明插话,他刚刚完成新一轮计算,“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共鸣体’,一个能与‘盖亚’意识产生深层共振的存在,用它作为桥梁,把我们的信号直接送达囚禁处。”
“共鸣体?”林薇问。
“一个既理解人类文明,又理解生态平衡,同时……足够‘纯净’的存在。”陈启明调出一份名单,“理论上,满足条件的人很少。张院士算一个,他对‘盖亚计划’的理解无人能及;恩津吉长老算一个,他对大地意识的感知超越科学;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薇:“您也算一个。您与吴锋的深度连接,让您的意识结构已经超越了纯粹的人类范畴,更接近……某种生态与文明的结合体。”
林薇摸了一下脸上的灰斑。那些银色纹路现在已经蔓延到她的眼角,右眼的虹膜开始出现细微的蓝色光点,那是生物光子能量在视觉神经中的显化。
“如果我去做这个共鸣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陈启明诚实地说,“可能成功唤醒‘盖亚’,也可能……您的意识会被囚禁在‘归墟’系统深处,永远无法回归。或者更糟,您可能成为‘盖亚’与‘归墟’之间的桥梁,反而让它们融合成一个更可怕的超级意识。”
风险巨大,代价可能是全部。
但此刻,全球战场都在崩溃,倒计时只剩下十四小时。阿尔卑斯山、新伊甸、裂谷……所有据点都在流血,都在燃烧,都在用最后的生命拖延时间。
如果她不去,所有人可能都会死。
如果她去,也许能救一些人,但自己会……
林薇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与吴锋沟通。波动传来,这一次,不再是理性的计算,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深沉情感共鸣。吴锋在阻止她,在警告她,在告诉她这太危险。
“总得有人去。”林薇在意识中回答,“三年前,你选择了融合,成为了方舟意志。现在,轮到我了。也许这就是传承:一个人倒下,把火把递给下一个;那个倒下,再递给下一个……只要火还在传递,文明就没有结束。”
波动传来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无奈的同意。
林薇睁开眼睛,对陈启明说:“准备吧。我来做共鸣体。”
“林总指挥——”陆明想阻止。
“这是命令。”林薇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陆明,如果我回不来,你接替指挥。陈启明,继续完善方案。张院士……帮我设置最后的安全阀。如果我的意识开始被污染,如果我有变成新威胁的迹象……立刻切断连接,必要时,毁灭我的身体。”
张院士看着她,这位九十一岁的老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泪光。“孩子,你……”
“我准备好了。”林薇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我没有在等待中屈服。”
她走向生物光子节点室,步伐稳定。灰斑和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新生的印记。
倒计时十三小时四十七分。
共鸣体连接程序启动。
林薇躺上平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去感受吴锋的波动,而是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思维向无限远处延伸,去寻找那个被囚禁在“归墟”系统深处名为“盖亚”的原始意识。
就像在黑暗的海洋中,寻找另一盏微弱的灯。
而深海之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深重如铁。
但至少,还有人在寻找光。
哪怕那光,需要用自己去点燃。
人类文明最后的十四小时,开始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死而生。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