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阁下,刚才自称将军,可是朝廷中人?”廖化往胳肢窝里洒着药粉,暗自吐槽徐庶剑法太过刁钻,所砍方向,不是腋下就是胯下,让人防不胜防。
他问话的同时,还瞥眼看向徐庶,露出几分不屑:“莫不是这位颍川徐庶,也当了朝廷鹰犬?”
徐庶手嘴并用,正往胳膊上包扎绷带,吐掉打结好的带子:
“当了朝廷鹰犬又如何,并不影响行侠仗义。倒是你,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却把日子过成了乞丐。”
徐庶抬手指向居住区,轻哼一声:“窝棚野炊、四面漏风,女子皆有菜色。你该不会是把所抢之物都独吞了吧?”
“你....”廖化猛地起身,牵动伤口让他疼得咬牙切齿:“...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徐庶挑眉:“当了山贼还有清白?莫非你以为自己是荷花,能出淤泥而不染?”
“某不花!”廖化气急。
将男人比作一朵花,何其欺人!
“你披着官身,当然说风凉话了。”廖化情绪有些崩溃,大声说道:“你都不知这些年,山匪这行当有多难做。”
“哦?”徐庶拱了拱手:“愿听细言。”
他从未听过无本买卖还有亏本的时候....
这不轻不淡的回应,让廖化更是抓狂,但旁边有一个明显不好惹的吕布坐镇,却又不好发作。
他缓缓坐下,深深呼吸,谈起来这些年的遭遇:
“曹军地盘不好抢,一个不谨慎,钱没抢到,人恐怕反倒被曹军抢了去。”
廖化望了望后面那些在透过门窗偷偷观望的妇人,不禁叹气摇头:“弟兄们肯跟我上山受苦,为的不就是保全妻女。”
徐庶缓缓点头,曹操为了繁衍人口,的确无所不用其极,他早有领教。
可一想又觉不对劲。
“那你是觉得吕军好抢是吧?”
廖化:“还在摸索当中,只抢了几次,看不出门道来,你就来了。”
徐庶听了鼻子都快气歪了。
合着还没用上全力,只是小试牛刀?
“这么说,你这寨子的男丁都消失不见,就是出门打劫去了?”
“没错。”廖化也不隐瞒,脸上露出几分忧色:“杜远查探到一队和尚道士结伴上山,便认为是条大鱼,带着山寨子弟就出门做买卖了。”
徐庶嗤笑一声:“你人在江湖,不会不知那和尚与道士,最是喜欢扮猪吃虎吧?”
“我非不识丁之人,又岂会不知,可惜我劝不住...”廖化微微低头:“他们昨日天不亮就出门,到现在还没归来,实在让人担心。”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江湖中人的比斗,并非单纯比拼武力,更多的则是试探对方人品,看值不值得深交。
眼前两人虽是过来踢寨之人,却也恪守规矩。嘴上喊得凶,但人却不坏,至少廖化是这么认为的。
再加上这两人是官府中人,恐怕早就把这里打探清楚了,便没有多做隐瞒...
“等着收尸吧,”徐庶触动到伤口,这狠劲一过,仿佛更疼了,顿时没了安慰他人的心情,反而火上浇油:
“侠者,不过以武犯禁。和尚却是兼并天下之财,手上利器多不胜数。道士更不用多说,遇朝廷不公,直接起兵造反,你去抢他们,还不如去抢吕布。”
吕布闻言,顿时瞪大眼睛——关我什么事?为何殃及池鱼?
“比喻....仅仅是个比喻...”徐庶意识到失言,赶忙解释道:“温侯莫怪,实在是此人太过稚嫩,出来行走江湖,却对江湖一无所知,我作为前辈,自当开解一二。”
“你是...吕温侯?”廖化手指吕布,微微颤抖,口不择言,“三家性...”
“嗯?”吕布闻言,顿时眸中喷火,抓起画戟气势一变,杀气四溢,周遭似乎温度都降了不少。
“山家...幸甚!”廖化赶紧改口,再也顾不得涂抹伤口。
他再没见过江湖险恶,却见识过不少朝廷的险恶。
似吕布这等捅遍汉廷诸侯之人,岂是一个好相与之辈。其所展现出来的气势,根本与徐庶不是一个等级。
廖化自知不敌,便开始了迂回路线,抬手挥向身后的炊烟之地,试探着问道:“化乃山野粗民,得温侯上门,乃是幸事,不若...吃过午饭再走?”
原来是请客啊,说得跟骂人似的...吕布松开画戟,轻哼一声:“本将军奢侈惯了,看不上你这里的粗茶淡饭。赶紧疗伤,待本将军揍你一顿,还要赶回长安。”
单挑吕布——这个念头刚浮上脑海,就被廖化猛然摇掉。
虎牢关之事虽过去多年,却已传遍江湖,再牛的游侠,也不敢轻易单挑吕布,顶多搞一搞偷袭。
他摇了摇头,甩得跟拨浪鼓一般:“我观今日天色暗淡,待会定会春雨连绵,温侯何不早归?”
吕布抬头看了一眼明媚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哪有一丝雨意。
他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要开口讥讽廖化这拙劣的借口,山寨外围的木栅栏处,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混乱的脚步声。
“廖头领!廖头领——!”
几个浑身血污、衣甲破烂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其中一人腿上还插着半截箭杆,踉跄着扑倒在廖化身前。
“杜...杜头领他...他死了!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啊!”
那汉子嚎啕大哭,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山寨里顿时死寂,所有偷偷观望的门窗后,都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和哭泣。
出门劫道,本就是看天吃饭,若是老天不给运气,那就是回不来了,妻子改嫁,孩子改姓,那就要提上日程了...
廖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猛地站起,顾不得身上伤口崩裂:“你说什么?!慢慢说!杜远怎么了?可是遇到官军大队了?!”
“不...不是官军...”另一个逃回来的喽啰牙齿咯咯打颤,眼神涣散:“是...是那些和尚...和道士...他们不是人...而是...妖怪啊!”
徐庶包扎的手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吕布则重新抱起了双臂,画戟斜倚肩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胡说八道!”廖化喝道,但声音里也带着惊疑。
“真的!廖头领!”伤腿的汉子嘶声道,“我们按杜头领的吩咐,在鹰嘴崖设伏,那队人看着就十几个,还陷入火拼当中。正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杜头领一声令下,兄弟们就冲下去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恐惧更甚:“可...可那领头的一个道士,只是...只是把手那么一挥!背后长剑就飞了起来,快得根本看不清!杜头领...杜头领举刀去挡,连刀带头...就...就一起飞起来了!”
“飞...飞起来?”廖化愣住。
“头...头被那道白光斩飞了!”喽啰终于哭喊出来:
“那白光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像活的一样!弟兄们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还有一个胖大和尚,扔出一个黄澄澄的盘子,那盘子见风就长,变得比磨盘还大,砸下来地动山摇,好几个兄弟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描述越来越离奇,廖化听得脸色铁青,却难辨真伪。
徐庶则与吕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怀疑。
“放屁!”廖化终究难以相信,“哪有什么飞剑法盘!定是你们遇了强敌,死了头领,便编些鬼话来诓我!”
“若有半句虚言,叫天雷轰了我!”那喽啰赌咒发誓,又急急道,“还有…他们身法也邪门,踩着树梢草尖就能飘着走,几步就跨出老远…我们剩下的弟兄魂都吓没了,只知道没命地逃...逃回来的,就...就我们这几个了...”
山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廖化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个精神几乎崩溃的弟兄,又回头望了望那些充满惊惶的窝棚。
杜远虽鲁莽,却非无胆之辈,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那帮人去了何处?”吕布精光频闪,大声问道。
“据说是去...拔仙台。”一个喽啰腿脚发颤,下意识答道:“我装死糊弄过去了,却不知他们去那里作甚。”
吕布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飘向远方层叠的山峦,那里是太白山最高处。
飞剑?
法盘?
身如鬼魅?
他吕布纵横天下,什么猛将、谋士、奇人异士没见过?
但这般手段,闻所未闻。
是江湖幻术,还是...真有些门道?
他生性里那份好胜,被隐隐勾了起来。
若真是装神弄鬼,便一戟戳穿。
若真有古怪...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比他的方天画戟更快,更利。
廖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决心,对吕布和徐庶抱拳,声音沙哑:
“温侯,徐兄。众弟兄尸骨未寒,弃于荒野,化…于心难安。这拔仙台,我必须去一趟,收敛骸骨,看个究竟。今日邀战,怕是无法继续了。”
徐庶已整理好衣袍,虽鼻青脸肿,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吕布。
此事透着诡异,已非简单剿匪。
吕布将画戟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无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本将军也想见识见识,这能飞能砸的,是什么神仙法宝。正好,饭后消食。”
他瞥了一眼那还在冒烟的简陋灶台,补了一句:“虽然没吃你家饭。”
廖化重重一揖:“多谢温侯!化,愿为前导。”
徐庶叹了口气,捡起地上断剑看了看,又嫌弃地丢掉,走到吕布的战马旁,从行囊里取出一柄备用的长剑佩上。“也罢,江湖救急,救到底。同去便是。不过廖兄,丑话说前头,若真是他们见财起意,踢了铁板胡乱攀扯...”
“徐兄届时尽管取我项上人头!”廖化眸光凝重,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喽啰们。
“谁要你人头,”徐庶嘀咕,“抵债都不值钱...带路吧。”
三人不再多言。廖化匆匆交代寨中妇孺紧闭门户,又让受伤较轻的喽啰指了大概方向,便取了自己的大刀,率先向山寨后方的深山小径行去。
吕布扛着画戟,步履沉稳地跟上,高大的白影在林中依然醒目。
徐庶按剑走在最后,山风吹动他破损的袍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深的林木。
拔仙台…听着就是个不太平的地方。
拔掉仙人脑袋吗?
他只知道上面有座封神台,相传姜子牙辅佐武王伐纣成功后,受元始天尊之命,对已故将相兵士和王侯设坛祭奠、封神安抚。
什么时候改名成...拔仙台了?
山道渐陡,林雾渐浓,将三人的身影逐渐吞没。
只有吕布画戟的月牙小枝,偶尔划破雾气,反射出一星半点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