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夏。
吴郡,孙府。
后院正房的烛火已经燃了七个日夜,气氛沉静而凝重。
张昭从内室出来,脚步虚浮,眼窝深陷。
等候在外的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齐齐起身,却没人敢开口相问,生怕得到的是个极坏的消息,可那眼眸中的犹豫与希望,却不曾熄灭过。
张昭抬眸扫了他们一眼,随后耷拉下脑袋微微摇了摇。
见到此景,程普一拳砸在柱子上,上好的楠木竟被砸出一道裂痕:“一群废物!偌大江东,就没一个医者能救主公的?”
暴躁的声响一晃而过,又陷入了沉寂。
因为...没人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夏初的潮气,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偏厅里,江东重臣齐聚,几名武将甚至盘腿坐在地上,低头不语,气氛已然压抑到极点。
张昭撑着几案,声音沙哑:“毒入骨髓,已非汤药可医。江东所有名医都看过了,只有一句话——准备后事。”
“放屁!”
董袭猛地站起来,虎背熊腰的身子像一座铁塔:“老子不信!当年周泰身上十几处伤,华佗都能救活,主公怎么就救不得?分明是医术不精!”
“没错!这帮人就是庸医。”周泰听了挺身,若非担心当众袒胸露背很不雅观,他恨不得扒下衣服示众。
张昭闻言苦笑一番。
若是平日,定要训斥这帮暴躁武夫,然而今日,他已经没了这份心情,唯有长长叹息:“问题是,华佗此刻不在江东。”
虞翻忽然开口:“我听闻,华佗有个侍药医童在吴县开医馆,虽只跟随在他身边学了两年,但或许能认出这是什么毒。”
“那还等什么?”程普不等张昭同意,立刻扯开大嗓门朝外喊,“来人,去把那医童给我带来!”
药童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双脚离地,被众人虎视眈眈盯着进了偏厅。
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进门时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进来的。
他瑟瑟发抖,目光扫过满屋子虎狼之将,脸色煞白。
他脑子里满是糨糊,想了十几遍,愣是没想出最近到底出了什么医疗事故,竟会遭受如此对待...
张昭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小兄弟,劳烦你去看看我家主公的伤,回来告诉我们是什么毒,顺便...给出治疗之方。”
药童咽了口唾沫,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出诊啊,那好说。
一想到孙家的富贵,那诊金定然丰厚。
他眼眸里带着金光,被侍女领进内室。
掀开一道帷帐,他便看到孙策腹部的伤口。
箭疮溃烂,边缘发黑,隐隐有暗紫色的纹路向上蔓延。
他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诊金他不要了,只要活命就好。
这个小小要求,老天应该会答应吧...
出来时,他嘴唇都在哆嗦:“这...这是乌头毒,箭头淬过的。毒入骨髓,你们现在才找我,怕是晚了好几步,除非...除非师父在,否则...”
董袭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人再次拎得双脚离地:“否则什么?说!”
药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但年龄摆着,倒也实话实说:“否、否则毒会慢慢扩散,直到...直到侵蚀心肺,不出一个月,必死无疑...”
“你这厮...”瞎说什么大实话!董袭挥拳就要揍人。
“住手!”
周瑜从门外快步进来,一把按住董袭的手臂:“打他有什么用?打死他,主公就能好?”
“公瑾,实在是这厮说话太气人了,怪不得我手粗!”董袭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了手。
药童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瑜俯身扶起药童,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兄弟,你师父可是华佗?他现在何处?”
药童颤声道:“师父...师父在长安。前年被关中吕侯请去,做了太医院院正。师父来信说,他再也不出诊了,让弟子们各自谋生,有空就去长安看看他...”
“太医院?”张昭皱眉:“吕布这厮,尽出无状,‘太’这个字岂是他一个武夫可以用的,也不怕遭天下人耻笑。”
“倒也能理解...”提到吕布,就有了调侃对象,周瑜难免心情放松:
“西京长安,乃是昔日旧都,虽遭兵灾,但太医院的牌匾还是有的,只不过吕奉先不是个讲究人,随便招几个医者,将牌匾挂起来就用,他甚至都没想过改名。”
“他可不随便...”张昭无奈道:“一来就把元化先生给捞走了,好好的普众神医,成了长安院正,你说说,吕布此举不是...公器私用嘛?”
吐槽完吕布,又回归了现实,众人一时无言。
许久,程普咬牙:“长安!那是吕布的地盘!就算我们去请,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主公等得了吗?”
黄盖叹息:“就算等得了,那吕布凭什么帮我们?当年在虎牢关下,老主公可没少跟他干仗。”
“派人送信吧,试试总没错。”张昭沉默良久,缓缓道:“天命如此,我等...只能尽力而为了。”
内室里,孙策半卧在榻上。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他刚杀了于吉。
那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整个吴郡都说他是神仙,杀了会遭报应。
他从不信这等妖言,杀了,果然没什么报应。
只是半个月后,昔日渐好的箭疮不知为何忽然溃烂,且扩散开来...
孙策摸了摸腹部,稍微挪动身躯,好让背部透透气,谁知这一动,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只疼得浑身一颤。
他微微闭目,感受着额头汗珠传来的冷意。
但他不认为这是杀死于吉带来的祸事,恰恰相反,若能重来,他一样会剁了于吉。
他是孙策,江东小霸王,从不信神,更不信命。
他信金戈,信铁马,信手下这帮兄弟。
至于神仙鬼怪?
于吉的人头还挂在城门口,那就是他的答案。
可现在,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
张昭推门进来,恭立于床畔,把药童的话如实相告,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主公,臣等商议,或许...或许可以派人去长安...”
孙策抬手打断:“来不及了。”
张昭急道:“可是...”
孙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惨淡:“子布,你我心里都清楚,我还能撑几日?十日?二十日?从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就算吕布肯放人,华佗肯来,来回一个月,我早就凉透了。”
张昭眼眶泛红:“主公不可如此,或许有所转机……”
孙策摆摆手:“别折腾了。让我留在吴郡,死也死在家里。省得以后你们还要费力把我尸体运回来——我这身板可不轻。”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至少张昭笑不出来。
门帘掀开,大乔端着药碗走进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容颜绝美,但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
张昭起身行礼:“夫人。”
大乔点头:“张公先请回吧,我来照顾伯符。”
张昭看了看孙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将空间和时间让给了这对新婚不足一年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