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人声骤然鼎沸起来。
周瑜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一片开阔地,围满了人。各色货物堆积如山,有香料、宝石、皮毛、琉璃器皿、金银器皿、精美的织物...还有许多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商贩们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驴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将天掀翻。
“这是...”周瑜瞪大了眼睛。
“集市。”严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西域来的商队,都被安置在这儿了。所有的货物,都得在长安交易,不许再往东走。”
周瑜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关中地处西陲,若任由西域商队东行,长安不过是个过路的地方,什么也留不住。
可若将所有商队都拦在长安交易,那长安便成了西域货物的集散地,所有的香料、宝石、皮毛,都要从这里流向东方。
这其中能产生的税收...
“不收税。”严颜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忽然说道。
“什么?”周瑜以为自己听错了。
“雍州,不收货税。”严颜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只收摊位费和商铺租金。摊位费按日算,大摊位一日两百文,小摊位八十文。商铺租金则是按路段与人流量拍卖租期,价格浮动不定。”
周瑜沉默了。
他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不收货税,意味着商人的利润大增。
商人赚了钱,愿意在长安长住;长住就要租房、就要吃饭、就要买东西——这又是一笔流动的钱。
这思路,与之前严颜说的“修路花钱,实则生钱”如出一辙。
他忽然想起孙策在江东的税制——货税三十分之一,不算重,可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摊派,百姓的负担也不轻。而关中...
“严将军。”周瑜忽然开口。
“嗯?”
“关中的商人,可还有什么别的负担?”他问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除了摊位费和租金,还有没有别的摊派?
严颜想了想,认真答道:“据老夫所知,没有了。吕布那小子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明明白白收钱,干干净净办事’。就是说,该交多少,提前说清楚,交了之后,官府绝不额外伸手。”
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这招还真管用。那些商人,以前走到哪儿都被盘剥,如今到了关中,发现只要交了摊位费,就真的没人再来找麻烦,一个个跟捡了宝似的,恨不得把家都搬来。”
周瑜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不收货税,不收摊派,只收明码标价的摊位费和租金——这看似简单,可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多大的魄力?又需要多大的底气?
他正想着,马车已经穿过了集市区域,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道路尽头,一座高大的门楼映入眼帘,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
“到了!”严颜提醒众人。
周瑜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已临。
从武关到长安,走了整整一天,此刻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眼前一片亮堂。
马车上的人皆抬头望去,便看见路边立着一木杆,杆顶挂着一个...灯?
那灯与他见过的所有灯都不一样。
灯罩不是纸糊的,也不是绢帛蒙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琉璃,圆滚滚的,像个倒扣的碗。
灯罩里面,隐约可见一根细细的灯丝,发出橘黄色的光。
不止一根。
周瑜顺着街道望去,只见道路两侧,每隔十余步便立着一根同样的木杆,杆顶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道。
橘黄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即将陷入夜幕中的长安又拽了出来,使之落入一片暖色包围。
周瑜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江东的夜晚,除了达官贵人家的灯笼,便是酒肆门口的幌子灯,零星而散落。
可眼前这条街道,两排路灯齐齐亮起,绵延不绝,仿佛一条流淌着光的河流。
“这...”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好看吧?”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那些路灯上移开。
他仔细看了看头顶上距离最近的灯罩,虽然比不上他见过的那些顶级琉璃器皿那般毫无杂质,却也足够清澈,能看见里面的灯丝和灯座。
灯罩的顶部被熏黑了一块,显然是用过些时日了。
周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如此精美的琉璃,用来照明街道,不怕被偷吗?”
严颜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爽朗:“琉璃又不贵,谁会为了这个,冒着一生的污点去偷东西?”
“不贵?”周瑜一阵哑然。
他依稀记得,去年在江东,他曾花重金买了一套琉璃杯,一共六只。那套杯子他至今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只在自己书房里偶尔把玩,连孙策想看都要被他念叨半天。
可眼前这些琉璃灯罩,两排下去,少说也有几十盏,每一盏需要的琉璃量,怕是够做好几个杯子。
这要是换成铜钱...
“确实不贵。”严颜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灯罩,其出厂价顶多值一担黍米的钱,但这是官府的采购价,至于商贩的卖价...关中不会去介入。”
一担黍米。
周瑜在脑中换算了一下:江东一担黍米,大约值两百文钱。也就是说,这样一个琉璃灯罩,只值两百文?
“为何如此便宜?”他忍不住追问。
严颜想了想,答道:“听说是因为工坊里烧琉璃的窑改了法子,一次能烧出好多来,成本就降下来了。具体怎么弄的,老夫也不懂,反正玲绮那丫头说,这东西以后会越来越便宜。”
“更何况...”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那盏路灯,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是玲绮下令督造的,说什么...要建设长安的‘照明工程’。老夫虽不理解这词儿是什么意思,可这长街灯火亮起来之时,老夫也就没了脾气,确实好看又实用。”
“照明工程...”周瑜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着其中的意味。
他抬头望去,路灯的光芒沿着街道延伸开去,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将暮色中的长安串联起来。远处隐约可见另一条街道上也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河。
“的确如此。”他低声说道。
严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感慨了,这玩意别的地方不好弄,还要建水车、拉电线,灯丝也容易烧断,维护成本高得很。赶紧把你兄长送进去才是正事,元化先生此刻应该还没走,再晚怕是要等明天了。”
其实华佗在医学班教出来的学生也不差,比如阿鸾和卢芳,甚至刘璇都能独当一面,但有华佗这道金字招牌发光着,任谁过来寻医,第一个找的便是华佗。
周瑜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城内禁止飙车,因而车夫只晃动缰绳,让马车缓缓驶向太医院大门,路灯的光芒落在车上,落在众人身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