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太医院门前时,暮色已经将长安染成一片深蓝。
周瑜从车尾跳下来,双腿发麻,腰背酸痛。
挂在车上颠簸了一整天,他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转身扶住担架,黄盖和程普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孙策从车上抬下来。
大乔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帕子,沾染了一片血渍。
孙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嘴角的血痕触目惊心。
那些橘黄色的光芒落在他脸上,非但没有添上几分暖意,反倒让那份灰败更加触目惊心。
周瑜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步往太医院大门走,却见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不到二十的女子。
她穿着太医院的青灰色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套着一串细细的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利落。
她身后跟着几名医护和药童,或推着木板车,或抱着药箱,皆有备而来,显然早就接到了消息。
“两副担架?”女子快步走近,目光快速扫过两副担架上的病人,语气干脆,“什么情况?”
严颜从车尾跳下来,指着左边那副担架:“商洛郡兵校尉宋清,初判中毒,昏迷。”
又指了指右边:“这个是来求医的外地百姓,毒兵致伤,陷入昏迷。”
女子闻言,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对身后的药童说:“去请先生,说商洛郡兵校尉中毒,需要他亲自出手。”
药童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然后她走到孙策的担架边,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眉头微皱,又翻开孙策的眼皮看了看,起身对另一个药童说:“准备一张床位,先把人抬进去安顿好。”
周瑜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按照“军士优先”的规矩,孙策会被晾在外面等。
可这个女子没有让他等。
“两位病人,都先抬进去。”女子转身吩咐两个药童,“宋校尉进一号床,这位百姓进二号床。动作轻些,别颠着。”
身后应声而动,一前一后将两副担架推进了太医院大门。
周瑜连忙跟上,黄盖和程普也紧跟在后面。大乔提着裙摆小跑,脚步急促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担架上的人。
急诊室在进门的左手边,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急诊科”三个字。
进去之后,两个病号被分别送入两间不同的房间。
宋清的侍女紧跟在担架旁,一步都没敢离开。
而周瑜等人,就此与之分开,进了另一间诊室。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靠墙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浅灰床单,
药童们熟练地将孙策抬上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大乔站在孙策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脸色又白了几分。
女子安顿好宋清之后,便迈步踏入房门,走到孙策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搏。
“箭疮感染,乌头毒...”她低声说着,眉头微皱,“毒已入骨髓,但还没有侵入心肺。”
她转头看向周瑜:“你们从江东来的?”
周瑜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姑娘如何得知?”
“这种乌头毒,江东那边用得最多。”女子语气平淡,没有追问中毒原因的意思,“若是往常,治愈不难,但你们拖太久了,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她站起身,对身边的药童说:“去请卢师姐来,说有一位乌头毒的病人需要她接手。”
药童正要应声出门,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女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太医院统一配发的青灰色围裙。
面容温婉,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沉淀。
‘卢芳’,胸牌上的名字不大,但周瑜的眸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想必此人就是...卢师姐了。
卢芳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不等。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褐,样式与阿鸾相似,但颜色更浅一些,像是区分身份的标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手里还捧着书,好些书角卷曲发毛,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的。
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一个拎着铁皮箱子,箱子上有扣锁,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另个抱着个竹编的架子,架子上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显然是针灸用品。
落在最后面的几人,则是抬着个古怪的琉璃灯,一个个小灯罩挤在一起,如同一个圆形蜂窝。
“快来个懂电的,给照明灯接上电线。”
“我来我来,那个闸刀是通电开关,别乱动。”
“这玩意好用是好用,但真够沉的,工坊就不能多造几个,让每间手术室都配上吗?”
“哪有这么快,上月才研发出来,只有太医院下单订购,难以量产,手工锉出来的灯具,能有多快。”
“知足吧,要不是都督下令督造,工坊可不愿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原本宽敞的急诊室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师姐!”阿鸾快步迎上去,指着孙策的病床,“乌头毒,箭疮感染,毒已入骨髓。我初步判断还有救,但需要您来定方案。”
卢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急诊室,迅速做出了判断。
“先生呢?”她问。
“在隔壁,宋校尉那边。”阿鸾答道。
卢芳没有再问,径直走到孙策床边。
她身后那群年轻人迅速安放好治疗器具,就没有人再出声了,整间诊室顿时变得静悄悄。
他们自动在卢芳身后站成半个圆弧,有人翻开手里的书册,有人踮起脚尖往病床上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但都压着嗓子,像是在课堂上一样规矩。
只有周瑜一阵愕然:这是要把伯符当成...教材?
卢芳俯身,将手指搭上孙策的脉搏。
片刻后,她微微皱眉:“中毒日久,即将侵蚀心脉,的确严重。”
然后她才转向身边的药童:“准备银针,再取一份‘清毒散’来,加大剂量,用黄酒送服。”
药童应声而去。
“另外,伤口也要重新处置。”卢芳掀开孙策腰间的绷带,不由眉头一蹙:“伤口化脓,身体烧灼,你们...”
她朝身后跟随的人交代道:“速速将器具消毒,再备一份麻沸散,准备清理伤口的腐脓。”
“师姐稍待,这就好!”助手和学子们纷纷打开金属箱子,取出一支支锐利的刀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煮沸的水中。
银针最先准备妥当,卢芳开始施针,她的手法与华佗截然不同——华佗施针时稳如泰山,每一针都精确到分毫。
卢芳则像是在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银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轻一捻便没入穴位,几乎没有停顿,很快,孙策就被扎得跟一头豪猪似的...
而她身后那群学生,有人跟着她的动作翻书,有人在小本子上画着什么,还有人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穴位的位置。
那熟练的手法,让周瑜看得敬佩,却也升起几分戒备,生怕那卢芳忽然让学生上前练手...
施针已毕,尚需静待药力发作。
卢芳缓缓起身,目光自周瑜身上一掠而过,转而望向大乔。
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炉上煮沸的刀具,眉宇间凝着几分惊惧,她便放缓了语气,温声解释:
“夫人不必惶恐。刮骨去毒,乃是医治积毒日久的唯一法子。病人需静心接受施治,还请诸位暂且在外等候,莫要扰了诊治。”
周瑜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孙策,便点了点头。
他也知自己待在此处毫无用处,反而会干扰孙策的医治,只好带着大乔一行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诊室...
最后周瑜还是不放心,刚出门口,又忽地探进半个身子:“卢...卢医者,能否...”
他顿了顿,略有些窘迫,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我家兄长家财万贯,一身皮肉金贵得很,万万不可当作寻常学徒试手的靶子。此番刮骨去毒,还请医者务必亲自动手、全程主理,莫要假手旁人,某....周某便安心了。”
卢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