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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VIp病房区,确实是个静养的好去处。

周瑜抬头看了一下刷在墙上的‘VIp’字符,尽管不知其意,却也知道是‘特殊’的意思。

因为,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片精心规划的园林宅院。

回廊曲折,花木锦簇,几处独立的院落间以竹篱或矮墙相隔,虽面积狭小,却保了清静,又不过分冷清。

加上此地安保设施严密,明岗暗哨众多,伯符在此静养,他甚为放心。

这日午后,周瑜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只是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副修剪得宜的假胡须贴上唇上颌下。

“差不多可以了吧...”黄盖肉痛地剪掉下巴上的胡子,递给了周瑜,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舍:

“公瑾....我蓄点胡子不容易,再剪可就秃了!”

“秃了才安全!”周瑜依旧照着镜子,仔细打扮,头也不抬:“你是没见过,那些长安女子的...豪放,简直吓煞人也。”

贴完胡子,周瑜还抬头看了黄盖一眼,认真说道:“你下巴虽秃,却更显狰狞,也能让家中老妻更放心。”

临出门前,还拍了拍黄盖的肩膀,对着他那错愕的目光,肃然道:“身为人夫,孤身在外公干,就要学会保护自己!”

黄盖:“......”

...

仲夏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

太医院后园不大,几株老槐,一条石径,角落里还架着晾药草的竹匾。

这里是给养病的人们散步用的,平日少有人来。

小园正中,沮授正给袁绍修面。

他从医疗站借到一把剪刀、一把剃刀,还有一条...围裙。

此刻的沮授,不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而是一个古代版的...托尼大师。

袁绍的胡须已经长了月余,乱糟糟如蓬草,再不管管,真要成野人了。

“主公,别动。”沮授轻声说,左手托着袁绍的下巴,右手持剪,小心翼翼地修剪腮边的乱须。

袁绍闭着眼靠在藤椅上,果然忍着毛发掉落在皮肤上的痒意,不再乱动。

他瘦了许多。

昔年坐镇邺城时那张富态威严的脸,如今面颊隐隐出现凹陷,但反倒显出了骨相的清峻,有了几分青年时期的锐气。

华佗说他底子好,将养得当,还能活些年头。

袁绍听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觉得太过欣慰。

——活久作甚?

看儿子组队互砍?

还是看自己成了阶下囚,被送到长安来“治病”。

治病倒是不假,因为最近的确感觉身子舒坦许多。

只不过,他在这里还有一层身份——人质。

好在有沮授从旁侍立,倒也不孤单。

这位河北名士,本该舞文弄墨,如今却担负起了照料起居,打理杂务,连理发剃须的活都揽了。

袁绍有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该重用的人统统推远,然后等落魄了,发现还守在身边的,偏偏就是这些人。

“公与,”袁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要是早听你的,立下...”

“主公,别说话,再动就剪偏了。”沮授神态极为认真,俨然一副特技理发师之相,手法稳健,剪刀咔嚓一声,又一缕乱须落下。

这时他才得空,轻声解释道:

“主公今日清削甚多,两颊偏瘦。须以胡须与发丝相辅映衬,调和面廓,方不致比例失度,更显俊朗威仪。”

得~~果然一件事情干久了,也就成了行家了。

袁绍苦笑,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槐叶缝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穿着病号素衣仰面躺着,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弯腰站着。

画面说不上凄凉,倒有几分日常的安宁。

脚步声响起。

沮授的手微微一顿。

袁绍也察觉了,偏头往院门方向看去。

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青灰色的袍子,样式普通,料子也寻常,脸上还贴着一撇小胡子,一看就是假的,根本瞒不住袁绍这个擅长看脸之人。

但...袁绍愣住了,眼眸都瞪直了。

沮授的剪刀悬在半空,也愣住了。

那年轻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脚步钉在原地,眼神与袁绍对上的一瞬间,瞳孔微缩。

两张脸,像得惊人。

一样的剑眉斜飞入鬓,一样的鼻梁挺直,一样的下颌线条利落,就连胡子的款式,都大差不差,尽管是一真一假。

只是袁绍老了几十岁,鬓发隐有斑白,皮肤稍有松弛,而院门口那人正值盛年,面如冠玉,浑身透着昂扬的锐气。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槐叶沙沙响。

最后还是袁绍打破了沉默。

他轻轻拨开沮授还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坐直身子,盯着周瑜看了许久,忽然爽朗一笑。

“公与,”袁绍偏头看向沮授,语气里竟有几分奇异的轻快,“你看,这天下竟有如此奇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刚被修剪到一半的胡须,又指了指周瑜,继续说:

“若非绍往日洁身自好,真要疑心,是哪位红颜知己,为我留下了这般俊朗的后人。”

这半开玩笑之言,自嘲里带有试探,调侃中藏着感慨。

周瑜已经定下神来,却依旧暗暗摇头——猜不出此人是谁,但其长相,竟比自家老爹还像老爹...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袁绍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在下江东周瑜,字公瑾。路过贵地,惊扰了。”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他顿了顿,目光从袁绍脸上移到沮授身上,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疑问:

“这位先生是?”

沮授已经放下了剪刀。

他解下腰间围着的粗布,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做着托尼的活,每个动作却依旧透着河北名士骨子里的端方。

然后转身,向周瑜拱手回礼:

“河北沮授,沮公与。见过周郎。”

“周郎”两个字,咬得清晰。

沮授当然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且不说周氏三世显贵,两登太尉,门望不逊袁氏。

但说周公瑾二十多岁领兵,帮孙策打下江东六郡,是当今最年轻的方面之帅。

可你一个江东俊杰,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还贴着假胡子,一副微服私访的打扮。

沮授的眼神平静,但里面的审视,周瑜读懂了。

袁绍却像是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他上下打量着周瑜,越看越觉得有趣,甚至微微侧头对沮授说:

“公与,你来看!他这眉眼,是不是与绍年轻时在洛阳为郎官时,一模一样?”

沮授没接话,只是看了袁绍一眼,目光中有无奈,也有心酸。

袁绍却来了兴致,他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周瑜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子侄辈闲聊:

“公瑾,过来坐。别拘束,我这把老骨头,又不会吃了你。”

周瑜略一迟疑,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他已经猜出此人是谁了,毕竟能让沮授甘愿亲自操刀服侍之人,这世上也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