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被王夫人的丫头叫走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在廊下收晾干的衣裳,手里那件松花绫子夹袄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可心里却一阵阵发冷。二爷从外头回来后就一直怔怔的,坐在书案前,盯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眼神空空的,像是魂还留在外头那个空落落的蘅芜苑。
“袭人姐姐,”小丫头捧着茶盘过来,声音怯怯的,“二爷这茶……还送么?”
我接过茶盘,掀帘进屋。宝玉还坐在那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二爷喝茶。”我将茶盏放在案上。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暮色四合,园子里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远处几点灯火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在暮霭里像困兽的眼睛。
“宝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真搬走了?”
我点点头:“昨儿就搬了。”
他沉默了,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连她也走了……”
这话说得凄凉。我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接话。宝姑娘搬走,二爷心里是难受的。可这难受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是失落?是不解?还是……隐约的恐慌?
正想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夫人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掀帘进来,喘着气:“二爷快去吧!老爷回来了,找您呢!”
宝玉一怔:“父亲找我?”
“说是又得了好题目,让您快去书房。”小丫头催促着,“老爷正等着呢!”
宝玉忙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我上前替他理了理鬓角,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不安。父亲突然找他,还是为作诗的事?可今日不是刚出去过么?
“二爷快去吧,”我轻声道,“别让老爷等急了。”
他点点头,跟着小丫头出去了。我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那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老爷这时候找他,能是什么事?
回到屋里,我开始收拾书案。那张写了一半的纸还摊在那里,墨迹已干,字迹却仍透着悲凉。我小心地折起,收进抽屉里。又去整理针线筐——晴雯那个筐子还放在那儿,里头各色丝线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用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麝月进来点灯。烛火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二爷还没回来?”她轻声问。
我摇摇头。
“老爷找他做什么呢?”麝月蹙着眉,“这大晚上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我们走到廊下,见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嘴里说着什么“好题目”“挽词”之类的话。我心下一动,拉住一个小厮:“前头什么事?”
小厮见是我,忙站住脚:“袭人姑娘还不知道?老爷得了好题目,正让二爷、环三爷、兰哥儿作诗呢!”
“什么题目?”
“叫什么……‘姽嫿词’。”小厮挠挠头,“说是为一位女将军作的挽词。”
女将军?我一怔。老爷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打发走小厮,我和麝月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老爷向来最重仕途经济,怎的会对什么“女将军”感兴趣?还要作挽词?
夜渐渐深了。更漏指向戌时,宝玉还没回来。我让麝月先去歇着,自己坐在外间等。烛火跳动着,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我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总静不下来——老爷书房那边灯火通明,隐隐有说话声传来,却听不真切。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我忙起身迎出去,见宝玉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二爷可算回来了,”我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老爷让作诗?”
他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是为一位女将军作挽词。”
“女将军?”我在他对面坐下,“什么女将军?”
“叫林四娘。”宝玉说着,眼中有了神采,“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姬妾,武艺高强,人称‘姽嫿将军’。后来王爷战死,她带领众女将杀入敌营,尽忠而死。”
他说得简略,可那语气里却带着钦佩。我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女将军……尽忠而死……这故事听着悲壮,可不知怎的,让我想起晴雯——她也是那样刚烈的人,只是……只是没赶上做将军的命。
“二爷作好了?”我问。
“作好了。”他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自嘲,“父亲还夸了我。”
这倒是稀罕事。老爷夸他?我忙道:“二爷作来听听?”
他沉吟片刻,轻声吟道:
“姽嫿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四句诗,字字铿锵。我听着,心头一震。这诗写得真好——不是平日里那些伤春悲秋的调子,而是慷慨悲壮,真有几分将军气概。
“还有呢?”我问。
“还有几联,记不全了。”他摇摇头,眼中那种光亮却未减,“父亲说,这林四娘虽是女子,忠义之气却不让须眉。”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目光飘向窗外。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几点星子,在墨蓝的天幕上闪着冷冷的光。
“袭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晴雯若生在那时,会不会也像林四娘那样?”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晴雯?像林四娘那样?领兵杀敌?尽忠而死?
“二爷怎么想起这个?”我勉强笑道。
“不知怎的,听父亲讲林四娘的故事,就想起她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们……都是一样刚烈的人。”
屋里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我拿起剪子剪了灯花,火光又亮了些,照得宝玉脸上明暗分明。
“二爷累了,”我轻声道,“歇着吧。”
他点点头,却不动,只是望着烛火出神。过了许久,才喃喃道:“父亲今日……有些奇怪。”
“怎么?”
“平日他总嫌我作诗虚浮,今日却专为这‘姽嫿词’叫我去。”他蹙着眉,“还说了许多朝中之事,什么‘圣朝无阙事’,什么‘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
他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只觉得……父亲今日,格外看重这‘忠义’二字。”
我默默听着,心里那团迷雾却越聚越浓。老爷突然讲什么女将军,什么忠义,还要作挽词……这是为什么?真是得了好题目,还是……另有用意?
正想着,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睡吧。”我说。
这回他总算动了,躺到炕上。我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黑暗中,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沉了。
我却睡不着。坐在床沿上,想着今日种种——晴雯的死,宝姑娘的搬走,老爷的“姽嫿词”,还有宝玉那句“晴雯若生在那时,会不会也像林四娘那样”。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扑啦啦响。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如墨,园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书房那边还亮着灯——老爷还没睡。
他在做什么呢?还在和那些清客幕友们谈论“忠义”么?还是在看宝玉他们作的挽词?
我不知道。
只知道,这园子里的天,真的变了。
变得……让人看不懂了。
我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宝玉睡得正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我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像是在数着时辰。
数着这漫长秋夜。
数着这不知明日会怎样的日子。
我闭上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悄悄逼近。
而我们,都在这黑暗里。
等着它来。
或者……等它过去。
窗外,风更紧了。
吹得满园落叶。
沙沙的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
在诉说。
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