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了那“芙蓉花神”的话,眼中那种悲戚竟淡了些,反而亮起一点奇异的光。他站在海棠前,仰头望着秋日的天空,半晌,忽然指着园子东南角的方向笑道:“是了,是了。如今八月,池上芙蓉正开。她定是去了那里。”
我看着他那张忽然有了生气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二爷他……竟真信了。信了那个小丫头编的瞎话,信了晴雯成了芙蓉花神,信了她此刻正在天上某个地方,司掌着那些花开叶落。
“袭人,”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恳求,“我想……去灵前一拜。”
我一怔:“灵前?”
“嗯。”他点头,神色认真,“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仿佛晴雯的灵还停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拜别。可我知道不是这样——宋妈今早来说,晴雯的哥嫂昨日就雇了人,将尸身抬到城外化人厂焚化了。王夫人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吩咐“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
这些话,我怎么对他说?
“二爷……”我迟疑着,“外头风大,不如……”
“不,”他打断我,语气坚决,“我一定要去。”
说罢,他转身进屋。我跟进去,见他已打开衣箱,拣了件素净的月白袍子换上,又挑了根白玉簪子绾发。动作很快,却很仔细,像是在准备一件极郑重的事。
“二爷这是……”我轻声问。
“去看黛玉。”他说,眼睛却不看我,“就说我去看黛玉。”
我明白了。他是要偷偷出去,去晴雯哥嫂家。可那里……哪里还有灵柩?
“二爷,”我上前一步,“不如我陪你去……”
“不必。”他摇头,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去。”
他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怕被人拦住。我追到院门口,看着他那个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秋日的阳光很好,园子里一片金黄。可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麝月从屋里出来,见我这样,轻声问:“二爷这是去哪儿了?”
“说是去看林姑娘。”我说得含糊。
麝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们俩站在廊下,看着那株海棠。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袭人姐姐,”麝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晴雯在那边,会想我们么?”
我一怔,转头看她。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会的。”我说,声音也有些哑,“一定会的。”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院子里又剩我一个人。秋风穿过,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我忽然想起晴雯从前说过,她最不爱桂花,嫌那香气太浓,像脂粉味。她爱的是芙蓉,清清淡淡的,开在水里,不沾尘埃。
如今……她若真成了芙蓉花神,该是如愿了吧。
我在院子里待到日头偏西。算算时辰,宝玉该回来了。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我心里着急,正要出去找,却见他从穿堂那头过来了。
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魂都丢了。
“二爷!”我迎上去,“怎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后绕过我,径直往屋里走。
我跟着进去,见他已在炕沿上坐下,盯着地面发怔。我倒了茶递过去,他不接;我问话,他不答。就那么坐着,像个木头人。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空了……”
“什么空了?”
“灵前……”他声音发涩,“没有灵柩……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一痛。果然,他扑了个空。
“他哥嫂……昨日就雇了人,抬到城外焚化了。”我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太太赏了十两银子,吩咐……即刻送去。”
宝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焚化了?”
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凄厉:“好……好……烧了好……烧干净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看着他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想抱抱他,却不敢伸手。
只能默默坐着,陪着他哭。
哭了一阵,他忽然站起身:“我去找林妹妹。”
“二爷……”我想拦。
他却已冲了出去。我忙跟上,一路小跑,跟着他往潇湘馆去。
到了馆前,却见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打络子。
“林姑娘呢?”宝玉问。
一个小丫鬟起身回话:“往宝姑娘那儿去了。”
宝玉一怔:“宝姐姐?”
“嗯,”小丫鬟点头,“去了有一会儿了。”
宝玉转身就走。我跟在后头,心里那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宝姑娘搬走的事,二爷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
到了蘅芜苑,院门大开着。我们走进去,只见院子里静得反常。往日这里最是热闹,宝姑娘的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说笑声不断。可今日……一个人影也没有。
宝玉站在院中,愣住了。他环顾四周,香藤异蔓还是翠翠青青的,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可那光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清。
“宝姐姐?”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宝姐姐?”
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到正屋前,推开门。屋里……空了。
桌椅还在,书架还在,可上头的东西都没了。书、画、瓶、炉……所有属于宝姑娘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空落落的屋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宝玉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盯着那空屋子,看了很久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他喃喃道。
这时,一个老婆子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把扫帚。见了我们,她愣了愣:“宝二爷怎么来了?”
“宝姐姐呢?”宝玉急问。
“搬走了呀,”老婆子道,“昨儿就搬了。这里交给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呢。”她顿了顿,“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也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
这话说得直白。宝玉听了,怔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秋风吹过,院中的香藤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宝玉慢慢转过身,走出院子。我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他走到门外的翠樾埭上,站住了。这条埭往日最是热闹,各房的丫鬟们来来往往,说笑声不绝于耳。可今日……半日不见一个人影。
他俯身看埭下的水。水还是那样流着,溶溶脉脉的,从东到西,一刻不停。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黄的,红的,打着旋儿,慢慢漂远了。
“天地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竟有这样无情的事。”
我没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边。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目光从潇湘馆移到怡红院,从蘅芜苑移到稻香村,最后落在那株海棠的方向。
“司棋走了,入画走了,芳官走了……”他一一道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晴雯死了,宝姐姐搬走了,迎春姐姐……也要嫁人了。”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
这话说得苍凉。我听着,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是啊,都要散了。像秋风里的落叶,一片片,都留不住。
“不如还找黛玉去,”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相伴一时……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
同死同归……这话说得重。我心头一酸,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又往潇湘馆去。我跟在后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到了馆前,还是没人。小丫鬟说,林姑娘还没回来。
宝玉在门口站了站,忽然笑了:“罢了……罢了……”
他转身往回走。这次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在秋日的夕阳里拖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散。
回到怡红院,天已擦黑。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开,却驱不散满室的冷清。
宝玉在书案前坐下,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铺开纸。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写。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写的是:
“秋尽江南草木凋,
故园风雨夜萧萧。
谁家玉笛暗飞声,
散入东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
故园风雨夜萧萧。
是啊,风雨来了。
夜,也来了。
我们都在这风雨夜里。
等着天明。
或者……等不到天明。
我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更漏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我们的日子。
这园子的日子。
都在这一声声更漏里。
悄悄流逝。
直到流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