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贴那句“连膏药也是假的”落下时,茗烟先是一愣,随即笑骂:“好个老油条!骗到我们爷头上来了!”
宝玉也笑,却笑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王一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老道士说的未必全是玩笑——若真有能疗妒的药,这世上该少多少苦楚?可若没有,那些人、那些事,又要纠缠到几时?
外头传来钟声,是吉时到了。李贵进来催请:“哥儿,该去焚化钱粮了。”
宝玉这才起身,随着众人往大殿去。香烛已经备好,纸马钱粮堆得像小山。他上前拈香,跪拜,看着那些纸钱在火盆里化成灰烬,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散入秋日的晴空。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晴雯。若是早些知道有这些事,若是早些……可早些又能怎样呢?就像这纸钱,烧了,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焚化完毕,一行人便打道回府。回城的路上,宝玉一直沉默着。茗烟在一旁说着闲话,他也只是“嗯”“啊”地应着,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车到荣国府时,已是傍晚。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看着还是那般辉煌富丽。
我早在二门等着了。见宝玉下车,忙迎上去:“二爷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脸色有些疲惫。
我服侍他换了家常衣裳,又端来热茶。他接过,却不喝,只捧着,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爷累了?”我问。
他摇摇头,忽然道:“迎春姐姐回来了。”
我一怔:“二姑娘回来了?什么时候?”
“下午。”他顿了顿,“在母亲房里哭呢。”
我心里一沉。迎春出嫁后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是带着一肚子委屈。这次……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秋纹,她脸色不太好,见我们在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压低声音:“袭人姐姐,你可知道……二姑娘她……”
“怎么了?”
“在太太屋里哭呢,”秋纹声音更低了,“说孙姑爷……不是人。”
这话说得重。我看了宝玉一眼,他垂着眼,没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秋纹四下看看,才道:“我方才去送东西,在门外听见的。说孙姑爷好色好赌,家里头的媳妇丫头……都让他糟蹋遍了。二姑娘劝了两句,他就骂,说……说些不堪的话。”
我听着,手里的帕子绞紧了。迎春那性子,面团似的,哪受得了这些?
“还说……”秋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说老爷收了他五千银子,把二姑娘……准折卖给他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耳边。我猛地抬头,看向宝玉。他也抬起头,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震惊和不信。
“胡说!”他脱口而出,“父亲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大老爷那个人……不是做不出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宝玉才低声道:“我去看看。”
“二爷,”我忙拦他,“太太吩咐了,不让在老太太跟前走漏风声。您这一去……”
“我不见老太太,”他说,“我就去母亲那儿看看。”
我知道拦不住,只得跟着他往王夫人院里去。走到门口,正听见里头传来哭声——是迎春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受伤的小兽。
“……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哽咽,“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
我站在门外,听得浑身发冷。准折卖了……这话怎能说得出口?迎春再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小姐,怎么就……就成了卖出去的货物?
王夫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和心疼:“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迎春哭得更凶了,“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屋里传来其他姑娘的抽泣声。该是探春、惜春她们,都在陪着哭。
宝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都泛白了。他想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这时,迎春又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
这话说得绝望。王夫人忙劝:“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斗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些丧话。”
又吩咐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
宝玉这才推门进去。屋里果然聚了一屋子人。王夫人坐在上首,迎春伏在她膝上哭,探春、惜春、宝钗、黛玉都在一旁陪着落泪。见他进来,王夫人忙使眼色,意思是别声张。
宝玉走到迎春跟前,蹲下身,轻声道:“二姐姐……”
迎春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是他,眼泪又涌出来:“宝玉……”
“二姐姐别哭,”宝玉握住她的手,“回来了就好,多住几日。”
迎春摇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住不了几日……过两日就要回去了……”
王夫人叹道:“已经命人收拾紫菱洲了,你先去住着,和姊妹们说说话。”又对宝玉道,“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
宝玉唯唯应了。
当晚,迎春便住回了紫菱洲。那是她出阁前住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还和从前一样,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我跟宝玉去看她时,她正坐在窗下发怔。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照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消瘦。探春和惜春陪在一旁,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二姐姐,”宝玉轻唤。
迎春转过头,勉强笑了笑:“你们来了。”
她的笑容很淡,很苦,像泡久了的茶,只剩涩味。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说“会好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探春低声道:“二姐姐方才说……孙家明日就要来接人。”
“这么快?”宝玉一怔。
迎春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说想多住几日,那边的人说……说家里离不开主母。”
主母?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冷笑。若真当她是主母,怎会那样作践她?
“二姐姐别回去了,”宝玉忽然道,“就留在家里,他们还能来抢不成?”
迎春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既进了孙家的门,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若不回去……父亲的面子往哪儿搁?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清醒,却也说得绝望。是啊,她不是为自己活,是为父亲活,为家族活。哪怕被卖,被辱,被践踏,也得忍着,受着,因为这是“命”。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一声声,像心碎的声音。
那晚,迎春在紫菱洲住了最后一夜。第二日一早,她便去辞贾母。老太太还不知情,只当她是回娘家小住,拉着她的手说:“多住几日,急着回去做什么?”
迎春强笑着应了,眼圈却红了。出来时,正遇见王夫人和薛姨妈,又是一番哭别。众姊妹送到二门,个个都抹眼泪。迎春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心里空落落的。迎春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孙绍祖那样的人,这次闹了这么一场,回去后能轻饶她?
正想着,忽然听见宝玉低声道:“袭人,你说……二姐姐还能回来么?”
我转头看他,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会的,”我勉强道,“总会回来的。”
可我知道,也许回不来了。就像香菱,就像晴雯,就像这园子里许多来了又走了的人。
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一直闷闷不乐。我服侍他用了午膳,他却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株海棠,一坐就是半日。
“二爷,”我轻声道,“您还记得王道士说的‘疗妒汤’么?”
他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奴婢想着,”我继续说,“若真有用,倒是该给二姑娘送去一剂。”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那不过是玩笑话。”
“奴婢知道。”我点头,“可有时候……明知是玩笑,也想当真。”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轻声道:“袭人,你说这世上的女子,是不是生来就是还债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还债?还谁的债?父母的债?家族的债?还是前世的债?
“二爷别想这些了,”我岔开话题,“今儿天气好,不如去园子里走走?”
他摇摇头,又转回头望着窗外。阳光正好,海棠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投下斑驳的影子。可那些影子,再怎样晃动,也离不开那株树的根。
就像这园子里的女子,再怎样挣扎,也逃不出那既定的命。
我想起迎春最后那个眼神——绝望,认命,却又带着一丝不甘。
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就像香菱,不甘心被冤枉,可还是病了。
就像晴雯,不甘心被撵走,可还是死了。
就像我们,不甘心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可还是得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秋天了,鸟儿也要南飞了。
可人呢?
人又能飞到哪里去?
我低头,继续做手里的针线。一针,一线,缝着衣裳,也缝着这看不见尽头,却分明在一天天走向尽头的日子。
而外头,那辆车已经走远了。
带着迎春,带着她的泪,带着她的不甘,走向那个她逃不脱的牢笼。
而我们,还在这里。
守着这个园子,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来了又走了,哭了又笑了的……日日夜夜。
直到有一天,我们也走了。
就像那些鸟儿,飞了,就再也不回来了。